翻页   夜间
纳斯文学 > 扶摇河山 >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姐弟情持正
 
荣国府,荣禧堂后巷,抱厦厅,迎春房。
  屋内窗静帘闲,几案清整,淡淡闺香,萦绕其间,一派宁和光景,最宜姐弟闲坐,叙说要紧话语。
  迎春纤手轻抬,细细扶正那枚金簪,她素性恬淡,不爱艳妆,极少施脂粉胭红。
  只拈一片片唇媒,轻轻抿过唇畔,略略遮掩面上苍白,容色雅静,自有一番温润气度。
  贾琮摆弄着匣中首饰,听迎春言辞郑重,似有要事提点,说道:“二姐姐什么事嘱咐?”
  迎春说道:“我也是姑娘家,自然清楚女儿家心思,前番诺颜遣人上门送礼,举止周全熨帖,特意备一份礼数,送给我这威远伯长姐。
  起初我与众姊妹闲谈,还觉得一个蒙古汉子,心思竟这般细腻知礼,这般轻重守度,倒是十分罕见之事。
  之后知道她是女儿身,她会如此送礼行事,我便懂了其中的深意,琮弟,诺颜姑娘心里看重你,想来你不会无知无觉。
  前些日子又听了外头传言,虽说其中有以讹传讹,但自是空穴不来风,她心中对你有情,或是你对他有意,多半是不会假的。
  我是你亲姐姐,你也不用瞒我,更不用害臊,她即是个出色姑娘,你便是喜欢了她,也不是什么坏事。”
  贾琮听了迎春这番话,面色微露几分尴尬,自然也没底气否认,若说对诺颜毫不动心,这话太过违心,他也说不出口。
  ……
  迎春继续说道:“我和姊妹们虽都大门不迈,外头的见识不是太多,但多少也知道些世故,诺颜姑娘贵为草原公主,身份颇为尊贵。
  如今又要被封大周郡主,位份越发与众不同,她这样的人物出身,不同于我们寻常人家,生来一言一事,都系着家国大事。
  她将来姻缘也不同常人,或是两邦联姻和亲,或是草原嫁人许亲,不是天家皇子,便是草原王脉,这是她生来位份所定,旁人难以违逆。
  琮弟,我知道你生来出色,小小年纪就做了侯爵,天底下难找出第二个,但你毕竟是大周命官。
  你和诺颜姑娘身份迥异,背后各有家国担当,难有寻常男女自在,两个并无姻缘之份。
  你这一身官爵成就,都是多年苦读,几番科场鏖战,几度战场拼杀,好不容易得的功业,我们这些姊妹,一心都指望着你。
  当今圣上对你很是倚重,但凡家国要紧之事,并不以你年轻资浅,屡屡委你以重任,所以你此番北上,行事更要谨慎郑重。
  我虽没见过诺颜姑娘,但看她以女儿之身,能入京议和,能征战杀场,还听你说她做的事,想来是个极出色的巾帼女子。
  但是你与她并无良配之缘,你这次北上宣抚,面对诺颜姑娘之时,你心里可要拿定了。
  别给姑娘家留心结,免得伤了人家的心,更不能行事激进,不仅有负圣恩,若给人留下话柄,可会伤了自己前程。”
  ……
  迎春一番语重心长,话语虽说的含蓄,其中意思却明白,贾琮自然听的明白。
  二姐姐这是心中已看出,诺颜与自己有男女之情,担心自己此番北上办差,便是前往鄂尔多斯部,与诺颜有极多往来交集。
  两人在久别重逢之下,担心自己把持不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违了两邦国事礼矩,便会惹出大祸事,伤及自己大好前程。
  二姐姐还是未出阁姑娘,她将话说到这等意思,已算是极大胆之举,若不是长姐相濡之情,对他这弟弟极疼爱,也不会说出这番话。
  贾琮虽心中几分尴尬,却知迎春用心良苦,生怕自己这次北上,耽于男女情事,做出吃亏犯错之举。
  只怕她送诺颜一匣首饰,并不单为了回礼数,多少有提点之意,或在隐晦告知诺颜,自己身为长姐,已经知晓此事……
  贾琮想到若是在以往,那个姑娘与自己亲近,二姐姐都是乐见其成,多半还会顺水推舟。
  即便芳青流落天涯,不知何日才能重见,二姐姐提起她都极惋惜,却唯独对诺颜起了戒心,怕她妨碍自己前程安危。
  ……
  贾琮微笑说道:“我是个有福的,有二姐姐这般长姐,家中这么多姊妹,唯独二姐姐为我算计长远,若是你以后出阁了,再难找这种姐姐。”
  迎春听到出阁之语,心中不由一沉,说道:“林妹妹、三妹妹、岫烟妹妹,也都一心为你算计,只是她们比我小几岁,不像我这般爱操心。
  你就这么想着我出阁吗,就我这样的性子,要是到了别人家里,日子还不知过成怎样,哪有在自己家里自在。
  亏你以前在老太太跟前,还曾信誓旦旦说过,我若是没有出阁,你便养着我一辈子,莫非已忘了这话?”
  贾琮笑道:“我自然舍不得二姐姐,养着一辈子有什么难,只是女子出嫁为妻,乃是世之常理,如此才生儿育女,得人生天伦之乐。”
  迎春听了生儿育女,顿时想起张医婆之语,继而想起妙玉之言,心中隐忧瞬间被勾动,不由得一阵心烦意乱。
  脱口而出说道:“我偏不信这个道理,即便不用出阁,有弟弟姊妹相伴,便能得心中自在。
  以后你若是养了儿女,我便当做自己儿女,自然也得天伦之乐。”
  迎春原本性子温润,说话总是不紧不慢,极少有这般执拗言辞,贾琮乍听之下,不禁微微一愣,继而忍不住笑意。
  迎春话语刚出口,才意识其中唐突之情,不由羞的满脸通红,连看都不敢看贾琮。
  顿足说道:“琮弟,都是你不好,被你话里赶话,我竟也胡说起来,我不和你扯了,咱们去见老太太。”
  迎春说着便出房,绣橘在旁想笑,却又不敢乱笑,连忙快步追上迎春。
  贾琮却笑道:“二姐姐,其实你这话没错,我以后养了儿女,你便是大姑姑,自然也算你的子女,这岂不是更亲。”
  迎春红脸说道:“你怎还在胡说,瞧你也没个正经,也不怕丫头笑话……”
  …………
  大周九边之外,荒漠无垠,长风浩荡。
  宁夏镇东北六百里,大同镇北向五百余里,便是蒙古土蛮部世代驻牧草原。
  这里地势平旷无极,碧草丰茂连天,极目不见丘壑阻隔,一派苍莽的北疆气象。
  遍野毡帐星罗棋布,成群牛羊,逐水草而栖,悠然逡巡四野。
  各处兵营有序林立,铁骑骏马,往来驰骋,甲刃刀枪映着白日天光,熠熠雪亮,森然有威。
  世人皆知鄂尔多斯河套草原,土地肥沃,人畜繁盛,烟火稠密,已是塞外富庶之地。
  可相较土蛮部驻牧疆土,这里部民户数翻倍,兵马甲仗强盛,部落根基雄浑,气势格局皆胜过鄂尔多斯部。
  距土蛮驻牧地界边缘数里之遥,一座低矮荒丘,隐于碧草之间,背风僻静之处,悄然停驻四五辆重载大车。
  车旁拴立十余匹草原骏马,鞍鞯齐备,弓矢佩刀,悬于鞍架之上,气势肃然严缜。
  十多个汉子围坐在土荒丘后,各自敛声屏息,人人静默无声,这些大汉的面容气度,大多都是蒙部健儿粗犷形貌
  其间亦有数人眉目清隽,自带汉家子弟温润骨相,两股混杂一处,却也不显突兀。
  这般汉蒙杂处的光景,在漠北草原看似奇异,实则渊源有自,算不得稀罕事。
  当初大周太祖追亡逐北,前元残蒙各部逃出中原,许多前元汉族高官、僚臣世族、文武官吏都随之北逃漠北。
  当年北方世候麾下,亦有大量汉人军伍精锐,也随北元皇族逃入草原,这些汉人虽迁居漠北,但因有汉家道统,且迁居人数可观。
  这批汉人虽扎根漠北,逐水草而居,却因汉家文脉礼俗,言语教化、起居习性皆沿袭汉家旧制,与本土蒙民习性迥异,有很大不同。
  且距离北元覆灭不足百年,北逃汉人在草原繁衍生息,人口数量着实不少,许多汉人世宦门第,至今保持汉人通婚,很少娶蒙女为妻。
  所以草原游牧部落中,看到汉人面容气度之人,并不算什么奇怪事情,或许在过上几十年,随着两族融合加剧,便很难看到这般情形。
  ……
  而这群人的行装架势,瞧着像是部落游商马队,蒙古部民虽以放牧为生,也有少数人从事游商,贩卖交易各部落物资,从中牟利为生。
  这些部落游商马队,大多是北逃汉人建立,因他们来自中原,骨子里不亲游牧之业,而中原之地商贸发达,却是他们习以为常之事。
  且这些北逃汉人世家,虽然迁居关外近百年,在关内依旧留有分支人脉,他们与关内交易往来,具备得天独厚之便利。
  大周开放茶马互市之时,这些部落游商马队,便活跃与两邦互市,为蒙古各部积蓄物资,并从中牟取高利。
  待大周为遏制蒙古各部,关闭九边茶马互市,这些北逃汉人组织游商,靠着在关内的人脉,行边贸走私之业,依旧从中谋求暴利。
  所以这些游商马队之中,必会有汉人面孔出面,自然是理所应当之情。
  在安达汗不断积蓄实力,野心勃勃南下掠夺,搅动草原各部风云涌动,这些北逃汉人世家,却用独特的方式,在草原上休养生息。
  他靠着靠着游商之业,往来部落之间,偷关出入关内外,悄然积蓄财富与人力,成为各大部落兵戎之外,一股不显山露水的势力。
  不管在漠北三大万户部落,还是其他中小部落之中,都有这种北逃汉人游商组织,他们被各部落首领默许,为部落休养生息助力。
  漠北天地辽阔,四野无遮,马匪流寇,野兽出没,远非中原法度森严。
  四海漂泊的游商马队,配备弓矢利刃,随身防身御敌,乃塞外司空见惯之事。
  寻常小型游商队伍,但凡抵达土蛮部境,只需禀明来历出处,上缴随身兵刃,便可获准交易物资,向来有规可循。
  唯独这一支马队,行事极为反常,尚未入界便早早停驻,隐匿荒丘,敛藏行迹,蛰伏不动。
  与寻常游商马队举止坦荡,急于交易的做派,显得截然不同,处处透着诡异谨慎。
  ……
  那处荒丘盯上,荒草丛生之处,蹲着一个中年汉子,四十上下年纪,沟壑纵横的面皮上,刻满岁月风霜痕迹。
  他只是中等身材,虽瞧着并不魁梧,但身形沉稳如山,透着异样的锐意,腰上悬一把牛皮鞘佩刀,黄铜刀把磨得铮亮。
  这人正是诺颜心腹徐田佑,还曾是她的武道师傅,也是一位北逃汉人,至于出自那家后裔,却很少有人知道。
  他双目炯炯有神,看向荒丘北向数里外,土蛮部营地密集的毡帐,袅袅升起的炊烟,以及游弋的斥候马队。
  此时,前方的草丛之中,两个人影正伏低身子,快速向荒丘这边移动。
  这两人都没有骑马,身形十分灵便利索,借草丛隐蔽踪迹,躲过沿途斥候巡弋,没用多少时间,便已绕到荒丘背后。
  两人伏身登上丘顶,其中一人用蒙语,对那中年人说道:“徐百户,我们二人潜入牧民营地,打听台吉交待的事情。
  据知情的牧民说起,当年我部王子遇难,涉事斡剌兀部和阔伦沁部,都是草原上的小部落,只有过千户的人口。
  这两部原本栖息河套左近,因牧场冲突发动截杀之后,二王子因此罹难。
  因为事情太过重大,他们担心被大汗发兵剿杀,两部便举族往东北迁移。
  之后这两个部落近六千人,靠近土蛮部驻牧领地,并在西南向三十里扎营。
  根据当地牧民所言,举族迁移至领地三十里处,快马冲锋能顷刻而至,要么就是要兴兵冲杀,要么就是得到部落允许。
  但土蛮部许多牧民,无人听说这两个部族投靠,安达汗便按草原规则,带重兵对他们进行围剿。
  据说两部首领、部落贵族、要紧将领,所有男丁士卒,两部近六千人口,几乎被斩杀殆尽。
  最后两部留下的活口,只有五百多名健壮女人,被分到部落各处为奴,或是从事各种劳役,或是给男人生孩子。
  还说这几百个女人,都是两部普通牧民女人,她们多半不知部落大事,更不用说截杀王子,这等极机密的要事……”
  ……
  徐田佑思索片刻,沉声说道:“安达汗好大杀气,竟不留一个要紧活口,这般行事太过蹊跷。
  斡剌兀部和阔伦沁部,世代游牧河套草原左近,他们对河套之富饶,早有心有觊觎。
  这些年来两部常有摩擦,只是这两部实力不济,无法威胁鄂尔多斯部,但是大汗和钟根哈屯,并未掉以轻心。
  曾下令我查探两部底细,斡剌兀部首领阿剌台,阔伦沁部首领脱干歹,都从父辈手中接过权柄,两人都未满四十,年富力强之年。
  这两人都是勇武之人,自然容易被人挑唆引导,且他们都在盛年,身边姬妾和女儿可不少,这些女人都很年轻,且身份也算尊贵。
  按着草原上的规矩,这些女人都很值钱,比普通牧民女子,可是要贵重许多,不会一股脑儿全杀了,多半还有不少活着。”
  那查探的斥顿时恍然,说道:“徐百户的意思,两部首领的女人,必定有人活下来。
  这些女人日常在首领身边,可能会知部落底细之事,若是我们能找到几个,就可能打探出其中底细。”
  徐田佑点头说道:“我正是这个意思,台吉和大汗看重此事,要想尽所有手段,也要打听出底细。
  即便不能打听出事情全貌,只要知晓一些蛛丝马迹,对台吉也有参详佐证之用。
  我手头有齐全的勘和羊皮,我会派人去土蛮部接洽,你去传下口令,我们是默林部游商马队,我们部落首领伯阔儿。
  让他们入部落之后,言语务必小心,以免说漏了嘴,我们探查口风,以十日为限……”
  ……
  土蛮部驻牧草原中段,这里是兵营密集之地,安达汗的王帐,便坐落于此地,被千军万马簇拥其中。
  自从安大汗逃回驻牧草原,因为身负严重枪伤,一直在王帐中疗伤,好在土蛮部资财富庶,积蓄许多草原宝药。
  且土蛮部其中一个归附部落,竟有一户北逃汉人后裔,以中原医术传家数代,是草原上少有的汉人良医。
  安达汗得知此事之后,派出重兵北进数百里,将这北逃汉人全族,全都劫入土蛮部驻地。
  那汉人名医为保全家性命,使尽了浑身解数,才保住了安大汗性命,只是他的枪伤严重,即便一时保命,能支撑多久,哪个也说不准。
  安达汗自知伤势沉疴,实在有朝不保夕之危,自从伤势有所好转后,只是出帐露面几次,大多都在王帐养伤。
  他是个权欲极盛之人,只是如今已力不从心,二子蛮海失陷关内,他只能将部族事务,交托给长子把都打理。
  把都在关内失守宣府镇,导致三部联军大败,原本是蒙古各部罪魁,却偏偏酿祸无纠,还得了天大权柄好处。
  这些日子他正志得意满,除了处置部落事务,常常在帐中饮酒作乐。
  部族中许多将领官员,都因此战家人罹难,麾下损兵折将,虽对把都心存不满,却也都无可奈何。
  此刻,富丽堂皇毡帐中,把都喝的酩酊大醉,精赤着粗壮的身子,将一个衣裳破碎的女奴,压在身下蹂躏折磨。
  那女子很是年轻,浓眉大眼,五官秀丽,身段修长结实,正一边抽泣,一边拼命挣扎,不愿被把都凌辱……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