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邢夫人院。
王夫人一听这话,心口不由得一震,自从儿子宝玉不能人道,他对这些生养之事,便如同通了神,哪怕只字片语,都会浮想联翩。
不然张医婆只说几句,没有子嗣,阴阳不和,牵动内症,怎会让她格外留意,还刻意打听话头,没想张医婆真就说出真章。
王夫人压住心头震撼,小心问道:“张大娘这话何意,大太太多年不能生养,这可是人尽皆知的,难道不是她的身子不行?”
张医婆稍许停笔,说道:“妇人久不生育,未必全在女方,亦有男子阴阳亏虚之故。
我也是个生养妇人,诊治妇人胎产之症,已有近二十年,从来便没失过手。
几次搭大太太脉象,胞宫平和,并无寒凝瘀闭,根本断绝之象,本体是有生育之力的,绝对不会有错。
大凡久无身孕,未必都在女子身上,男子精元亏虚,或气脉衰损,阴阳不能相感,占了大多数,纵女子胞宫无恙,亦是难成胎元。
我给大太太查脉象,她这经候不调之症,是常日郁气所伤,非是先天绝嗣之症。”
张医婆不过信口而言,说的轻描淡写,王夫人却听得魔怔,心中已有些惊心动魄。
不由问道:“张大娘,大老爷可生了二子一女,自然是能生养的,既大太太也能生养,为何十几年都无所出?”
……
张医婆略微思索,说道:“我日常多出入大户诊病,这种生养之事,前后迥然不同,这也是多见的。
大老爷早年尚有二子一女落地,可见当初年轻气盛,肾精尚足,元阳未亏。
如今大老爷已过世,太太既然问起,说话僭越些,倒也不怕失礼。
但凡富贵大户爷们,生来都是尊贵人,不像是平民小户,都是一夫一妻度日,连纳妾都养不起。
大户老爷多蓄妾室,都是常有之事,若是官爵隆重,更少不了出入应酬,耽于声色,司空见惯,耗散肾精,不足为奇。
肾为先天之本,藏元阴元阳,肾精一亏,命门火衰,精冷不固。
初时尚可勉强孕育,久则精气虚损,精气虽存,却已薄弱,根基松垮,不足凝胎成孕。
好比田土本无荒芜,奈何种子羸弱无力,落土不能生根。
男子纵欲伤肾,不独精衰,亦累及肝木,相火妄动,外似强健,内里元阳早已暗耗。
大太太虽有养育之能,却难得肾精孕育,自然也是无用的,这等事在大户常见,其实都不稀奇的……”
张医婆随口而言,不过是炫耀医理能为,手上毛笔却是不停,一番闲话还没说完,一张药方却已写就。
她拿起手中药方子,正要对王夫人交待,见王夫人神色异常,一双眼睛直发光亮,心中不由一阵诧异。
回头见迎春站在帘后,想来方才从内室出来,多半是问药方之事,只是二姑娘脸色发白,神情颇有几分不安。
张医婆小心问道:“二姑娘,你脸色可不好,可是身子有不适,让老婆子给你搭搭脉象?”
迎春顿时回过神来,笑道:“我并没有不适,方才有些走神了,张大娘,太太的方子,抓药可有讲究,你老和我交待一下。”
……
迎春和王夫人各有神色古怪,但张医婆毕竟是外人,一时也见过就算,并没太放在心上。
张医婆嘱咐药方事宜,不外乎要用上好药材,及煎药的火头火候,又写了两张食补方子,来辅佐药汤的药效。
等送走了张医婆后,迎春嘱咐丫鬟去煎药,黛玉、岫烟还在房里待着,王夫人原想和邢夫人说话,一时不得便利,便先告辞离去。
一直等回到了东路院,王夫人都脸色古怪,眼神有些阴冷,还有些游离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在堂屋待了许久,喝光秋纹上的新茶,依旧觉得口干舌燥,让秋纹去唤王婆子,自己有话要吩咐。
等到王婆子进堂屋,王夫人让秋纹下去歇着,自己带王婆子进了里屋,两个人独自来说话。
王夫人问道:“当初你跟我嫁入贾家,时间实在过得太久,那个时候我怀着宝玉,日常都是不太出院子,许多事情都记得模糊了。
那时你手上掌着事情,常在府里内外走动,许多事情倒比我都清楚,你还记得大太太进门,大约在什么时候,琮哥儿可曾落地了?”
……
王婆子一听这话,心中不由的古怪,太太特意叫我过来,还借故支开了秋纹,带我进里屋说话,就为问这点小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虽心中觉得奇怪,还是稍许回想片刻,说道:“这事我倒是记得清楚,琮三爷是那年三月落地,大太太紧挨着四月续弦进门。
当初大老爷续弦办喜事,需要从西府调用人手,老太太挑了几个老成媳妇,我便是其中一个,因入东路院帮衬事情,所以记得很是清楚。
说来事情也是极巧妙的,琮三爷三月刚刚落地,杜恭人便难产血崩没了,到了四月大太太便进门,说起来这喜事办的不吉利。”
但两家的婚期早已定下,贺客请帖早就已发出,选定的喜日子不能变更……”
王夫人听王婆子提起那女人,竟然称呼为杜恭人,心中十分膈应恶心,就这么个烟花货色,竟也配称什么恭人!
但她见王婆子随口说出,似乎并不以为意,自己若是出口阻止,未免显的太过刻意,倒是让人看轻了,只能忍下心中不快。
王婆子继续说道:“太太,我也是门内说道,要说当初琮三爷落地,可不是什么光彩之事,不说杜恭人出身不显。
琮三爷刚一落地,他姨娘便断了气,连房里的丫鬟,出手接生的婆子,全部都丢了性命,一家人都被吓的不轻。
即便续弦入门时辰不祥,老太太也不敢去改日子,免得让旁人知道根底,贾家岂不是更加丢脸。
大太太进门之后,才知道个中缘故,据说暗自发了脾气,她对琮三爷不善,也是从那时埋下根子……”
…………
王夫人冷着脸说道:“不管是那个女人,大喜日子入门,遇到这么丧气的事,都会心中不快,这也很难怪大太太。”
王婆子听了这话,不敢去接话茬,她毕竟是个奴才,可没王夫人的根底,不敢随意掰扯贾琮,以免落下话柄口风。
笑着附和说道:“那年的事情如今想起,的确太不同寻常了。
琮三爷三月落地,大太太四月进门,之后没过几日时间,老太爷也驾鹤西去。”
王夫人淡然一笑,说道:“所以这些事太过凑巧,琮哥儿小时候说法多,可是不太好听的,连老太太心中都忌惮。
宝玉也是四月生日,老太爷西去后六日,他正巧就落地了,口里还衔了那块玉,他眉眼像极老太爷,人人见了都说好。
老太太觉得宝玉落地,是得了老太爷的福泽,这么多子孙里头,她才会最疼爱宝玉……”
王婆子听王夫人说到衔玉,似乎就有些上头陶醉,只能在旁静静听着,等太太过了唠叨兴致。
她心中却不无叹息,老太太以往确最疼宝二爷,如今爆出了那桩阴私,老太太知道二爷难生养,一时之间还没显出什么。
等到了琮三爷养出子嗣,老太太是否还最疼二爷,这事可就真不好说了,毕竟老太太上了年纪,最看重子孙的血脉传承……
……
王夫人看了王婆子一眼,说道:“我问你当年之事,主要是今日大太太病了,我过去探望,给她诊脉的是安和堂张医婆。”
王婆子笑道:“这张婆子可有名气,神京城数的着女大夫,她给大太太诊病,必定能药到病除。”
王夫人嘴角露出冷意,说道:“大太太因经水失调,经候愆期,营血难安,才引发了内症。
我原以为大太太不能生养,缺了阴阳调和,才积年熬出病根,可张医婆却说并非如此。
还说她给大太太数次诊脉,断定大太太有生养之力,她之所以多年无所出,是因为大老爷不中用。
虽然大老爷养了琏儿和二丫头,但因为他沉迷女色,早已经坏了根本。
大太太进门之时,大老爷就肾水枯乏,已经不能生养了,所以大太太才无所出。
但是方才据你说,大太太进门的时候,琮哥儿刚巧落地,女子十月怀胎,九月便可落地。
岂不是大太太进门前九月,大老爷还能够生养,偏生续弦夫人进门,他便突然不中用了,这话听着可有些不对。
宝玉也得了这等隐疾,可是用了半年药汤,至今都没有好转,爷们得了这等毛病,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哪里会有这么巧合。”
……
王婆子听了这话,心中不由的大惊,这时她才回过神来,为何太太这般鬼祟,遣走了贴身丫鬟,叫自己入内室说话。
果然没有好事,太太是说杜恭人的孩子,不一定是大老爷的种,暗指琮三爷不是贾家子,这哪敢随便浑说的。
太太也是魔障了,怎说这等要命话头,又捞不到什么好处,何故去鼓捣这事……
但王婆子跟王夫人一辈子,自然很清楚她的脾性,那执拗偏执的做派,可不是旁人能劝住,她可不会去碰钉子。
此刻她心中有些后悔,为何说琮三爷落地,在大太太进门之时,这不是给自己挖坑吗,还是把自己摘干净为好。
太太想的太过简单些,以为这样能扳倒琮三爷,宝二爷就能得了这份家业。
且不说琮三爷这等手段本事,岂是太太能应付得了,只会惹上生死大祸,若被老爷知晓此事,夫妻两个都要反目。
琮三爷要是听到风声,自己这老婆子掺和此事,太太是主子长辈,三爷或不能把她怎样。
自己只是贾家奴才,要惹上堂堂侯爷,可就性命难保!
当初他只有十岁大,如何对付王善宝家的,手段何等利索狠辣,不仅要了王善宝家的性命,一家子都被赶出贾家。
司棋只是王善宝的外孙女,还是二姑娘的大丫鬟,最终也没落下个好,早早打发出去嫁人。
自己在贾家的根底,可不比王善宝家的强,一家子还想多活几年,可不敢去惹这个煞星。
即便能让太太成事,就宝二爷这份德性,要是得了贾府权柄,他那能守住这份家业,到时全都没好下场……
……
王婆子连忙说道:“太太这话虽有些道理,但是时间隔了九个月,或许那时大老爷能生养,这也是不算什么奇怪。
且杜恭人和大老爷都已亡故,俗话说死无对证,这事谁能说的清,既然没有实证,这事只能是真的。
如今琮三爷位高权重,是贾家两府家主,手上权柄非同小可,太太这话可不敢多说,要是落到他的耳中,这可就要结下死仇。
这等事一旦传出流言,会伤到琮三爷前程,他岂会善罢甘休,要是查到与太太相关,他这人靠沙场征伐,这才爬上如今高位。
但凡这样的人物,平日都是道貌岸然,一旦生出大事情,都是心狠手辣的主,即便他和老爷很有情分,只怕也会不管不顾了。
若是到了那等地步,二房那还有好日子过,左右是没影的事情,张医婆随口一说,太太何必放在心上,不要去理会它才好。
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让他这侯爷在外撑场面,二房靠着老爷辈分情面,自然能过安生体面日子,岂不轻松的便宜事儿。”
……
王夫人听了这一番话,不由的眉头微蹙,王婆子是自己心腹,也是一等精明人,往日行事颇有手段,没想到是个没出息的。
她这是心里怯了琮哥儿,根本不敢沾惹此事,也是个成事不足的,自己怎找她合计此事。
不过王婆子这一番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大老爷和那女人都死了,这事真是死无对证。
不过这小子模样气息,哪有半点像大老爷,即便他生来是肖母的,血脉相连的父子,不该这般天差地别。
自己如果轻举妄动,又没有得用的话头,要是被那小子听到风声,他虽说是什么翰林,骨子里就是丘八,靠在北边杀鞑子得的功名。
王婆子就那句话没错,这种人都心狠手辣,什么穷凶极恶做不出,也只能暂且作罢,这小子来路不明,总有一日天也收他!
……
荣国府,荣庆堂。
迎春、黛玉、岫烟等姊妹,却探望过邢夫人后,便又一起回荣庆堂。
贾母问了邢夫人病况,迎春便说了医婆诊断,贾母是老练夫人,便知道并无大碍,也就放下心来,只说邢夫人放宽心思便好。
贾母是个高乐之人,片刻便转了心思,只是孙女们说家常闲话,姊妹们心无挂碍,陪着老太太说话,堂中一如往日轻松惬意。
史湘云嗓音很是飒亮,透着动人愉悦喜气,搅得气氛愈发欢愉。
贾母趁着众人好兴致,让鸳鸯去厨房传话,今晚在堂中拜席面,和孙子孙女一起用房。
这原是几日前便设局,只是出了宝玉的事故,贾母因要安抚夏姑娘,请她来堂中喝茶吃饭,所有才被延后几日。
贾母对迎春笑道:“二丫头,你记得吩咐人,琮哥儿一回府,便请他过来上席,我有两日没见他,每日忙的什么似的。
他用不了多少时间,又要出门北上办差,该叫他来热闹几回,一去多半不少时日。”
黛玉见老太太说话,迎春似乎有些走神,一时竟似没有听到,连忙扯了她的袖子,迎春这才回过神,连忙一口答应着。
黛玉心中迷惑,二姐姐怎么了,从大太太院里回来,脸色便不好看,不仅心不在焉,还老是这般走神,这可是不多见。
方才在大太太房里,自己和岫烟也在,并没有遇什么事,也没听不好的话。
二姐姐怎成了这样,还是她其他心事,可二姐姐除了三哥哥,别的事可少有在意?
……
黛玉虽心思细腻,看出迎春神色有异,却难知其中底细,往日处事淡定的迎春,此刻心中何等动荡不宁。
自那回迎春去南坡小院,原本想找妙玉对弈,无意间听到修善师徒对话。
妙玉那一句:“贾赦和玉章无父子之缘。”在迎春心中蒙上阴影,虽然时时压抑,依旧让她常常不安。
她早听弟弟贾琮说过,修善师太是佛门大能,精演先天神数,观气运、推命局、断祸福,精妙奇异,从未失算。
虽她只门前乍然听到,但妙玉那惊人之语,却是修善师太认同,当时因有人走动,迎春匆忙中离开,没听到话语之全貌。
但她对修善师太之能,内心却是深信不疑,对妙玉那惊人之语,心底实在无法忽视。
因担心对弟弟有所妨害,更不愿轻易触碰禁忌,此事她一直深藏心底,对谁都没提过一句。
这些日子以来,她刻意将此事淡忘,甚至心中不留痕迹,每日与贾琮相处,依旧是姐弟相濡,只当从未有过此事。
原本与弟弟安稳度日,便是迎春心中所愿,没想今日大太太患病,她带着姊妹过去探望,无意中听到张医婆之言。
将她心中那深藏心结,又被重新翻腾出来,让她暗自隐隐作痛,却又无法对人言,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医婆虽是个女子,但多年往来府上,医术老到娴熟,迎春身子有恙时,曾被张医婆治好,对她的医术自然无疑。
二太太随意提起话头,如今大老爷已经过世,张医婆无须虚言矫饰,她所言那番医理,有理有据,缜密周正。
迎春也是聪慧细密之人,实在挑不出半点错漏,对于张医婆所言,心中却已是信了。
按张医婆之言,大太太进门之时,大老爷已无生养之能,琮弟偏就在这时落地。
女子怀胎不过九月,其中时日并不长,难道当日妙玉之言,竟然印证到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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