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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斯文学 > 扶摇河山 >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画中当年因
 
河套草原,鄂尔多斯部驻牧祖地,诺颜台吉穹帐。
  钟根哈屯言语幽深,让穹帐中衍生一丝凝滞,弥散着迷蒙不清的意味。
  诺颜听了母亲之言,神情有些诧异,问道:“额吉少时还在金陵住过,那可是大周陪都,怎以前从没听额吉说过?”
  诺颜母亲的来历,草原上早有传言,据说她父亲是宁夏镇流官,她少时随父游宦宁夏,在宁夏镇居住多年。
  后来她的父亲犯下大罪,被大周朝问罪抄斩,举家女眷流配为奴,不过在朝夕之间,世族官宦清贵门第,沦落罪囚甿隶之人。
  传说钟根哈屯闺阁之时,入宁夏游历的吉瀼可汗,还是个普通部族王子,两人偶然之中结识,具体来龙去脉,一直都不为人知。
  吉瀼可汗在她受难之时,携带数十心腹勇士,连夜将她劫出宁夏镇,这才成就了一段姻缘。
  这是草原上流传已久的故事,至于钟根哈屯详细出身,到底身世籍贯何处,草原上极少有人知晓。
  即便诺颜身为女儿,只知额吉是个汉人,外祖曾在宁夏镇为官,额吉汉家姓陈,除此之外的信息,连她都不得而知。
  因额吉很少谈起出身过往,甚至连父汗都绝口不提,诺颜推测母族遭难被屠,想来除了母亲之外,外祖家中已无人存世。
  定是这般人伦惨事,额吉心中自然伤心,所以从不轻易提起,诺颜怕触动额吉伤疤,自然也从不去打听。
  且额吉本为汉女,如今嫁入草原部落,且贵为钟根哈屯,如同转世为人,汉地故事已如云烟,多提也已无意义。
  自己挂出玉章的画像,额吉看过之后多有异样,竟无意间说起往事,她幼时竟去过金陵,还在哪里居住过,自让诺颜很是惊诧。
  ……
  钟根哈屯听了女儿之言,目光微微空落,泛起一丝沉痛之色,半晌才说道:“我从小在金陵长大,一直长到十三豆蔻之龄。
  金陵是大周陪都,江南繁华之地,名流荟萃,高门云集,天下一等一好去处。
  金陵四大世家,天下闻名,无人不知,贾家一门双公,史家世袭文候,王家虽已式微,但是底蕴犹在,薛家乃紫薇舍人之后,也是非比寻常。
  除了这四大家族之外,金陵还有不少望族名门,许多是大周开国元勋之后,说起来典故可是不少,这些年我常会梦到,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那年你外祖调任宁夏为官,我便跟着父亲北上赴任,可惜没过几年便遭难,都是些陈年往事,几十年前的旧案,我都快不记得了。”
  诺颜心思聪慧,听出额吉话语沉重,并不想多提往事,她虽心中很好奇,只能忍住不去多问。
  钟根哈屯停住话头,又去看贾琮画像,说道:“好生俊俏的少年郎,竟是荣国贾家子弟,还这般文武才略,怪不得能让你看重。
  这样出众的少年人,即便江南繁华之地,当年也是极少见的,江山代有人才出,果然是有道理的。
  他出身这等世家大族,又生的这等好模样,生母必是汉人大族闺阁,不知是那家名门之女?”
  ……
  诺颜见额吉看了这画像,似乎想起许多旧事,这也是多年未有之事,说道:“额吉这么想,自然是没错的。
  可是玉章的出身,却有些不同寻常,生母不是名门之女,出身风尘寒微之中,据说是个出色女子,但却命途多舛,生下玉章便去世了。
  玉章长成建功之后,她曾被周天子两度追封,如今是四品诰命之尊,已成神京高门女眷传奇,她尊姓杜,名讳锦娘。”
  钟根哈屯神色凝重,目光微微闪动,喃喃说道:“杜锦娘……,她也是个苦命人,有子如此,身后追封,死得哀荣,也可含笑九泉。”
  她回头看了女儿一眼,目光变得柔和慈爱,伸手抚摸诺颜脸颊,说道:“诺颜,你是个聪明孩子,从来都最有主见,不输于世间男儿。
  你是鄂尔多斯王女,草原上的金莲花,即便两邦合盟联姻,你也该匹配皇胄龙子,蒙汉两族千年礼矩,绝不可有所逾越。
  贾家威远侯虽很出色,但他是世家子弟,大周朝廷命官,你们身份迥异,难有匹配之说。
  若没有两邦和亲之事,那贾琮是个平民子弟,或许还能招赘蒙部,与你共守终生,可惜他偏偏不是,你与他无姻缘之份,你心里应当明了。
  你的两个兄长皆早亡,你是你父汗唯一后人,将来要传承王族血脉,你终归要另嫁他人,为你父汗开枝散叶,传承鄂尔多斯血统。
  你父汗对我有大恩,我与他夫妻多年,该为他的祖业尽心,你是你父王的女儿,自然也该是如此。”
  ……
  诺颜望着贾琮的画像,语调幽沉:“额吉说的道理,我心中早就明白,当初三部与大周血战,我以为与玉章会终生为敌,难有转圜之地。
  没想到最后峰回路转,两邦战事平息,鄂尔多斯与大周合盟定约,我与他再续往日之情,可终究是天堑相隔,没有那个缘法福分。
  但我是鄂尔多斯之女,不会为了自己私情,坏了部族传承大业,我将来会嫁给他人,为部族传承王脉,不负父汗与额吉所望。”
  钟根哈屯知道女儿心智坚毅,不输于草原上最出色的勇士,但毕竟还是个姑娘家。
  她见女儿虽话语沉定,却呆呆望着画像,双眸泪光闪动,似有说不尽的伤心。
  她心中惋惜心疼,说道:“好诺颜,早些忘了他,不要去想他,免的以后受罪,河水改道,旧湾自干,长生天会保佑你的……”
  “额吉,你不会懂的,玉章他很好,即便为部落大业,将来嫁给旁人,我心里有了他,便只有他了,再装不下别人……”
  钟根哈屯心中苦笑,自己是个过来人,怎么会不懂呢,她知道此事无解,即便多劝女儿也无用。
  身为鄂尔多斯王女,她本就不再是普通人,要比普通人承担更多。
  可惜了那个少年郎……
  …………
  穹帐中母女二人无言,弥散着沉郁与伤感,帐帘被轻轻掀开,小霞进来说道:“台吉,威远候派了心腹,给台吉送来密信。
  来人行事很是郑重,说威远候的信笺,他需亲手交给台吉,人已在外面候着。”
  诺颜一听这话,顿时神情微振,满腔情思伤痛,闻听贾琮的名字,似能淡去许多。
  说道:“玉章千里迢迢送信,来人举动这般谨慎,事情必定不同寻常,小霞你给我梳头,再请他入帐见我。”
  小霞出帐传过话语,又帮诺颜梳发扎髻,只过去稍许时间,钟根哈屯避到帐中屏风后,小霞便带来人入帐。
  来人中等身材,双目明亮,腰杆笔直,满脸风尘,步履沉稳,隐含几分骁勇锐气。
  诺颜一见这人,说道:“我还记得你,当初曾与郭志贵陷于宣府,你叫候良。”
  侯良抱拳说道:“标下正是侯良,如今入推事院,为侯爷麾下缉捕总旗,当初在宣府镇,台吉救命之恩,侯良铭记在心。
  因台吉识得标下,侯爷才让我来送信,临行前侯爷吩咐,书信需亲手交给台吉,不得转交他人之手。”
  侯良解下牛皮背囊,取出贾琮书信,双手奉了上去,诺颜查过书信封漆,皆是完好无损,她取出信笺,及附信的几页文牍。
  她只稍读了几行字,脸色已经大变,明眸露出怒色,拿着书信的双手,甚至有几分颤抖,可见内心动荡不宁。
  诺颜凝声问道:“威远候除了让你送信,可要有其他事交待。”
  侯良说道:“侯爷说他会带人证北上,还请台吉对此事保密,待商议妥善对策,方可依计行事,以免打草惊蛇。”
  ……
  诺颜听了这话,目光的的怒气,渐渐收敛褪去,神情愈发凝重,思索片刻之后,让小霞带侯良出帐,给他安置住处歇息。
  此时,钟根哈屯从屏风后走出,问道:“诺颜,威远候送了什么书信,我方才听你们言语,似乎事情非比寻常。”
  诺颜说道:“安达汗次子蛮海,还有他麾下几名俘将,关押大周大理寺狱,偶尔被审讯出破绽,玉章亲自主导此事。
  结果审讯蛮海得知,当初两位兄长罹难,乃安达汗设下毒计,意欲断绝鄂尔多斯血脉,行吞并部落之谋!”
  钟根哈屯听了脸色大变,从诺颜手中接过书信,仔细浏览数遍,说道:“当初你两位兄长,在一年之内,先后罹难亡故。
  此事是鄂尔多斯之大祸,你父汗因此大病一场,几乎撒手人寰。
  旁人总觉得飞来横祸,但如此短促时间,两位王子先后出事,实在让人觉得蹊跷,你父汗派出人手,探差此事因果,却是一无所获。
  原本要兴举族之兵,讨伐涉事两个部落,没想他们得知消息,便举族迁移逃窜,并侵入土蛮部领地,竟被安达汗重兵剿灭。
  当年此事变故突然,实在让人始料不及,你两位兄长的亡故,也就成了无头公案。
  我和你父汗不是没有怀疑,只是涉事部落已灭,根本死无对证,终究是捕风捉影。
  若此事真是安达汗所为,便是草原上捅天大事,鄂尔多斯部与土蛮部,必要成为生死仇敌,你父汗绝不会善罢甘休!
  安达汗若是行此毒计,乃非同小可之事,行事必定十分隐秘,除他最为心腹之人,绝不会让更多人知晓。
  不过也不会事过多年,一直没有泄露消息,蛮海是安达汗次子,自是他最亲信之人,蛮海知晓其中底细,倒也是合情合理。
  如同他被大周俘虏,急于想返回草原,便拿此事为筹码,这也说的通的。”
  ……
  诺颜明眸晶亮,语气笃定说道:“额吉,玉章千里送信,行事这般谨慎,此事定确凿无疑!”
  钟根哈屯思索说道:“我知信中所述,的确能让人信服,但你不要忘了,即便你与贾琮有旧,他毕竟是大周命官。
  大周数十万精锐镇守九边,蒙古万户三部是他们心腹大患,此番贾琮领军大败安达汗,正是大周占尽上风之时。
  分化蒙古万户三部,挑动各部彼此攻伐,使蒙古部族不攻自破,大周九边便能固若金汤,是周天子最想达成的局势,这是国之大事。
  此事若是确证为真,鄂尔多斯与土蛮部,必会有殊死一战,但以鄂尔多斯实力,依旧远逊于土蛮部,一旦两部开战,只怕凶多吉少。
  土蛮部虽在关内大败,实力大受折损,但部族任有七万精锐,兵力倍于鄂尔多斯部,且有不少小部落归附。
  永谢伦部为万户三部之一,此次出关损兵折将,部落王子战死,首领盖迩泰残废,部落已被安达汗掌控,两部合兵不可小觑。
  一旦我们与土蛮部开战,只怕会凶多吉少,鄂尔多斯因此覆灭,并不是危言耸听之说,此事应对需万分谨慎。
  贾琮身为大周名将,曾为北征三军统帅,他想毕全功于一役,成就一世伟业,为将者之常情。
  借此事挑起两部厮杀,解除削弱安达汗实力,让大周得渔翁之利,以他一惯的手段谋略,这般筹谋设局,并不算什么奇怪事情。
  诺颜,我知道你对他有情,但你和他分属两邦,各有国事天命立场,这个时候可不能糊涂,既索兄长之仇,也不能落入他人彀中!”
  ……
  诺颜听了母亲之言,俏脸泛起一丝苍白,心中有难言的撕扯,我既与他有情,为何又各属邦国,离不了这权衡算计,叫人情何以堪。
  钟根哈屯见诺颜秀眉紧锁,往日英风飒爽,处事机敏果断,何曾这般踌躇,叫人看的心疼。
  但女儿即便再出色,也只是个妙龄姑娘,女子困于情欲之中,再如何英明睿智,都极易因情误事。
  此事关于鄂尔多斯生死存亡,如此紧要重大关头,自己身为她的母亲,必要点拨提醒于她,让她能守住心神,不会因情草率行事。
  诺颜沉思片刻,说道:“我知额吉的话在理,玉章千里传书给我,或有为大周博弈之念,但他因审讯蛮海,得知此事真相。
  我信得过他,他绝对不会骗我,只是此事太过重大,必要有万全之策应对,额吉提醒的很对,这个关口我不会糊涂。
  此事要马上禀告父汗,眼下还需封锁消息,不能泄露半点风声。
  我会让徐田佑带领人手,北上潜入土蛮部驻牧草原,尽快暗中探查此事。
  一旦此事能得以印证,兄长的仇不能不报,但对土蛮部如何发难,要有长远周全之策。
  额吉说玉章身为大周命官,心中有筹谋渔翁之利,即便是如此,也能为我们所用,削弱土蛮部实力,是两邦共利之所在。
  如今鄂尔多斯与大周定盟,在河套南境兴建四方城,安达汗早已蠢蠢欲动,迟早会让我们腹背受敌。”
  诺颜举着手中书信,明眸闪闪发亮,说道:“额吉,只要我们查清此事,未曾不能善用此事。
  大周君臣有所图,鄂尔多斯亦有所求,若是因此相互联手,补部族实力不足,借机除我部心腹大患,未免不是可行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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