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宋恩泽没吃饭就出了门。
沈清辞追出来,手里攥着两个玉米饼子:“路上吃。”
宋恩泽接过去揣兜里,骑上车走了。
沈清辞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去继续开收购站。
宋恩泽这次没走大路,绕了一圈从南边进的县城。不为别的,他想看看有没有人跟着他。
骑了二十分钟,回头看了三次,没尾巴。
到矿厂的时候,刚过八点。传达室换了个人值班,年轻小伙子,正啃馒头。
“找谁?”
“后勤科马副科长。”
“你是?”
“宋恩泽。”
小伙子嘴里嚼着馒头,翻了翻登记本:“昨天也来过?”
“嗯。”
“行,你进去吧,马科长认识你就行。”
宋恩泽进了厂区,直奔后勤科。
马副科长今天来得早,正拿着抹布擦桌子。看到宋恩泽,手上动作停了。
“小宋?你怎么又来了?”
宋恩泽把门关上,搬了把椅子坐在马副科长对面。
“马科长,昨天的事我又想了想,有几个细节想再跟你确认一下。”
马副科长放下抹布,坐下来:“你问。”
“昨天你说那个人三十来岁,穿中山装,戴眼镜。还有没有别的特征?”
马副科长想了想:“个子不高,跟我差不多,一米七出头。瘦。头发往后梳的,抹了头油。”
“口音呢?”
“本地口音。”
“他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陪着?”
“一个人。开了辆吉普车,军绿色的那种。”
宋恩泽记住了这个细节。军绿色吉普车。
“他在厂里待了多久?”
“不长,也就二十来分钟。跟刘厂长在办公室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你看到他车牌号没有?”
马副科长摇头:“没注意。不过传达室应该有登记,来厂里的车都要登记的。”
宋恩泽眼睛亮了一下。
“马科长,传达室的登记本我能看看吗?”
马副科长犹豫了:“这个……不太方便吧?”
“就看一眼,不耽误事。”
马副科长搓了搓手:“行,我带你去。不过你别声张,让我跟传达室的人说。”
两个人走到传达室,马副科长跟值班的小伙子说了几句,小伙子把登记本翻出来递过去。
宋恩泽翻到前天那一页。
下午两点十五分,有一条记录:
来访单位:县革委办公室。
来访人:刘志强。
车牌号:晋A-07826。
访问对象:刘厂长。
宋恩泽把这几个信息记在脑子里。
刘志强。县革委办公室。
不是监察科,是办公室。
赵庆山是监察科的,这个刘志强是办公室的。
两个不同的部门。
宋恩泽把登记本还给小伙子,跟马副科长道了谢,出了矿厂。
骑上自行车,他没急着走,在路边停了一会儿。
县革委办公室。
陈德厚是革委副主任,办公室归他管。
如果这个刘志强是陈德厚的人,那赵庆山昨天说的话就是真的——暂缓宋文峰工人名额的人,是陈德厚。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革委办公室不是陈德厚一个人的地盘,还有别的领导。这个刘志强,也可能是别人派来的。
宋恩泽掏出玉米饼子啃了一口,边吃边想。
光凭一个名字和一个车牌号,还不够。他得弄清楚刘志强到底是谁的人。
怎么查?
去革委打听?太招摇了。
找王志山?王志山是公社书记,对县里革委内部的人事关系未必清楚。
找周卫东?又回到老问题——他不想暴露跟公安局的关系。
宋恩泽啃完一个饼子,想到一个人。
张德发。
张德发是县供销社的副主任,之前他去市里卖山货的时候认识的。这个人消息灵通,跟县里各个部门都有往来,关键是嘴不严——只要请他喝顿酒,什么都能打听出来。
宋恩泽骑上车,往供销社方向走。
供销社在县城中心,一栋两层的砖楼,门口挂着红色牌子。
宋恩泽把车停在门口,进去找人。
张德发在二楼办公室,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宋恩泽敲了两下门。
张德发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谁啊?”
“我,宋恩泽。”
张德发一下子清醒了,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哎哟,恩泽兄弟,你咋来了?快坐快坐。”
宋恩泽进去坐下。
张德发给他倒了杯水:“什么事?”
“德发哥,跟你打听个人。”
“谁?”
“县革委办公室有个叫刘志强的,你认识不?”
张德发眨了眨眼:“刘志强?”
“三十来岁,瘦高个,戴眼镜,头发往后梳的。”
张德发想了想,一拍大腿:“哦,我知道了,你说的是刘秘书。”
“刘秘书?”
“对,他是革委办公室的秘书,专门给领导写材料、跑腿的。”
“给哪个领导跑腿?”
张德发压低声音:“陈副主任。”
宋恩泽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果然。
“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张德发好奇。
“没什么,有人提过这个名字,随便问问。”宋恩泽端起水喝了一口,“这个刘志强,在革委混得怎么样?”
“一般。”张德发说,“就是个小秘书,没什么实权。不过他跟陈副主任走得近,平时替陈副主任办不少私事,算是陈副主任的心腹。”
“什么私事?”
张德发左右看了看,凑过来:“这个就不好说了。反正外面传,陈副主任这个人,手伸得挺长,供销社、粮站、矿厂,哪儿都有他的人。刘志强就是他派出去跑关系的。”
宋恩泽没说话,又喝了口水。
张德发看他不吭声,又补了一句:“恩泽,你是不是跟陈副主任那边有什么过节?”
“没有。”宋恩泽放下杯子,站起来,“德发哥,今天的事别跟别人说。”
“放心放心。”张德发拍胸脯,“我嘴严着呢。”
宋恩泽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张德发嘴严不严,整个县城都知道。不过今天问的这些,就算传出去也无所谓,他又没说什么要紧的话。
从供销社出来,宋恩泽骑上车,往回走。
事情到这一步,基本清楚了。
暂缓宋文峰工人名额的人,就是陈德厚。
他派自己的秘书刘志强去矿厂,找刘厂长施压,把已经盖了章的录用通知给压下来了。
问题是,为什么?
宋恩泽骑着车,一路想。
陈德厚给他批文,让他去收集赵庆山的证据。他答应了,但还没开始动手,陈德厚就先搞了他大哥的工人名额。
这不像是报复——他没得罪陈德厚。
更像是一种控制。
先给你甜头,再掐住你的要害。你想把大哥的名额拿回来,就得乖乖听话,替他办事。
办不好,名额就一直压着。
办好了,名额才放出来。
这是拿宋文峰当人质。
宋恩泽想通了这一层,心里反而没那么乱了。
怕的是不知道敌人是谁。现在知道了,就好办。
他没有直接回小坪村,而是在半路上拐了个弯,去了公社。
公社大院里,王志山正在跟几个干部开会。
宋恩泽没进会议室,在走廊里等着。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会散了。
王志山看到他,招手让他进办公室。
“恩泽,什么事?”
“王书记,我大哥的工人名额被暂缓了,你知道吧?”
王志山脸色变了:“什么?暂缓了?我怎么不知道?”
“矿厂昨天派人送的通知。”宋恩泽把通知递给他。
王志山看完,把通知拍在桌上:“搞什么名堂!这个名额是我跟矿厂谈好的,手续都走完了,谁有权暂缓?”
“有人去找了刘厂长。”
“谁?”
宋恩泽想了想,没直接说陈德厚。
“我还在查。王书记,你能不能帮我跟矿厂那边打个电话,问问刘厂长,到底是怎么回事?”
“行,我现在就打。”
王志山拿起电话,摇了几下,接通了矿厂。
“老刘啊,我是王志山……对对对,就是那个事,宋文峰的工人名额,你那边怎么突然暂缓了?……什么?上面打了招呼?谁打的招呼?……哦……嗯……行,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王志山放下话筒,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说?”宋恩泽问。
“刘厂长说,是革委那边打了招呼,让暂缓的。具体是谁,他没说。”
“他不肯说,还是他不知道?”
王志山沉默了两秒:“估计是不敢说。”
宋恩泽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王志山看着他:“恩泽,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是谁了?”
“有个大概。”
“谁?”
宋恩泽没回答。他不想把王志山也牵扯进来。陈德厚是革委副主任,王志山是公社书记,级别差着好几档。这事让王志山出面,只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王书记,这事我自己处理。你帮我盯着矿厂那边就行,别让名额彻底作废了。”
王志山看了他几秒:“行。有什么需要你跟我说。”
宋恩泽出了公社,骑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院子里照常忙活着,沈清辞在记账,宋文峰在称重,吴玉珍在分拣山货。
宋文峰看到他,放下秤砣走过来:“怎么样?”
“还在办。”宋恩泽说。
宋文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又回去干活了。
宋恩泽注意到他称重的时候手有点抖。
昨天到今天,宋文峰一句抱怨的话没说,但整个人蔫了不少。他盼这个工人名额盼了多少年,好不容易到手了,又被人一纸通知给按住了。
谁受得了这个。
宋恩泽进屋换了身衣服,出来帮着搬了几筐山货。
干活的时候,他脑子没停。
陈德厚这个人,手段比他想的要脏。
给甜头,掐命门,逼你就范。
标准的驭人术。
但陈德厚忽略了一点——宋恩泽不是普通人。
你拿我大哥的名额要挟我,以为我就得乖乖听话?
行。
你要我去查赵庆山,我就去查。
但同时,我也查你。
等我手里攥够了东西,到时候不光赵庆山要倒,你陈德厚也别想全身而退。
宋恩泽搬完最后一筐山货,在院子里坐下来喝水。
沈清辞走过来,把账本递给他:“今天的数。”
宋恩泽翻了翻,蘑菇三百斤,木耳一百八十斤,药材九十斤,核桃五十斤。
“比昨天多了。”
“嗯,枣沟村那边又来了几个人。”沈清辞收回账本,顿了一下,“恩泽哥,大哥的事,你查清楚了吗?”
宋恩泽看了她一眼。
沈清辞这个人,平时不多话,但心细。她问这一句,说明她看出来了——他今天跑了一天,不是没有结果。
“查清楚了。”宋恩泽说。
“是谁?”
宋恩泽没回答。
沈清辞也没追问,端着账本回了小桌子。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说了句:“晚上炖了个鸡。”
“哪来的鸡?”
“王婶子拿来换山货的,我留下了一只。”
宋恩泽点了下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盆炖鸡。
一家人吃得很安静,没人提宋文峰工人名额的事。
宋恩泽吃了两碗饭,放下筷子。
“大哥。”
宋文峰抬头。
“你那个名额,最晚一个礼拜,我给你办回来。”
宋文峰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吃鸡腿。”宋恩泽把鸡腿夹到他碗里。
宋文峰低下头,把鸡腿塞嘴里,嚼了两口。
吴玉珍在旁边擦了一下眼角。
李秀梅也红了眼圈,但没吭声,给宋恩泽碗里又添了一勺鸡汤。
吃完饭,宋恩泽回到屋里。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本子,翻开空白页,拿起笔。
他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陈德厚——革委副主任。
刘志强——陈德厚的秘书,替他跑腿办私事。
赵庆山——革委监察科科长,李三炮的靠山。
刘德贵——顺风帮头头,赵庆山的关系。
钱维民——行署办公室副主任,刘德贵的姐夫。
五个人,两条线。
一条是赵庆山—刘德贵—钱维民。
一条是陈德厚—刘志强。
两条线有没有交集?
赵庆山说陈德厚比他更危险。陈德厚让他去查赵庆山。两个人互相攻击,说明他们是对立的。
但对立不代表没有联系。
宋恩泽盯着本子上的名字,想了很久。
他在“陈德厚”和“钱维民”之间画了一个问号。
这两个人之间,有没有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打算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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