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李三炮没来,赵庆山没来,顺风帮的人也没出现。
收购站的生意越来越好。涨价的消息传开之后,连隔了两个山头的枣沟村都有人背着山货过来卖。
沈清辞的账本写了厚厚一摞,每天光记账就得忙到天黑。
宋文峰的工人名额也正式下来了。矿厂那边通知他下周一去报到,先培训三天,然后正式上岗。
宋文峰拿着录用通知,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连睡觉都放在枕头底下。
吴玉珍给他缝了件新衬衫,用的是攒了大半年的布票换来的白棉布。针脚密密实实,领子熨得笔挺。
宋文峰穿上试了试,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
“好看不?”他问吴玉珍。
“好看。”吴玉珍帮他整了整领子,“别老摸,摸脏了。”
宋文峰嘿嘿笑了两声,又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好。
这三天里,宋恩泽表面上跟平常一样,该收山货收山货,该吃饭吃饭。但他一直留着心。
周卫东说会派两个人过来,便装,住在村里。
宋恩泽观察了两天,发现村东头老刘家的空房子里,搬进了两个“外地亲戚”。
一个三十来岁,说是来走亲戚的,整天在村里晃悠,跟谁都聊两句。另一个二十出头,说是来帮老刘家修房子的,天天蹲在房顶上敲敲打打。
宋恩泽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那个蹲在房顶上的年轻人,手上有茧,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那种茧。是握枪握出来的。
他没打招呼,走了。
第三天傍晚,宋恩泽在院子里劈柴。
斧子起落,木头裂开,干脆利落。
沈清辞端着一碗水走过来:“歇会儿。”
宋恩泽接过碗,喝了两口。
“今天账上收了多少?”
“四百二十斤蘑菇,两百斤木耳,一百六十斤药材,还有三十斤核桃。”沈清辞报了一串数字,“比前天又多了。”
“嗯。”
“恩泽哥,有个事我想跟你说。”
“说。”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今天下午,有个人来收购站问价,不是本村的,我以前没见过。”
宋恩泽放下碗:“什么样的人?”
“三十来岁,矮个子,左边脸上有颗痣。他问了好多问题,问咱们每天收多少货,送到哪去卖,利润多少。我没跟他说,他就走了。”
宋恩泽皱起眉头。
“他问这些干什么?”
“我也觉得奇怪。”沈清辞说,“而且他走的时候,往李三炮家那个方向去了。”
宋恩泽把碗放在地上,拿起斧子,又劈了一块木头。
“以后再有陌生人来问这些,你就说不知道。”
“嗯。”
沈清辞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
“大嫂说,村口那个小卖部的老板,这两天老往咱家这边看。”
宋恩泽手上的动作停了。
小卖部老板。
他想起来了,李三炮之前就是从那个小卖部老板嘴里打听到他给矿厂送肉的事。
“你跟大嫂说,离那个小卖部远点。”
沈清辞点头,回屋去了。
宋恩泽站在院子里,拿着斧子,没再劈柴。
他在想那个来问价的矮个子。
左脸有颗痣。
他见过这个人。
在哪见的?
宋恩泽想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了。
李三炮第一次来收购站闹事的时候,他身后站着一群小弟。其中有一个矮个子,左脸上有颗痣,当时站在最后面,没怎么出声。
是李三炮的人。
宋恩泽把斧子插在木墩上。
李三炮嘴上说求和,背地里还在打探他的情况。
这个人,果然不可信。
他走到院门口,朝村东头看了一眼。
老刘家的房顶上,那个年轻人还在敲敲打打。
宋恩泽收回视线,回屋了。
当天晚上,他没睡好。
不是因为担心,是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周卫东和孙建国让他装成没有靠山的样子,引刘德贵出来。
陈德厚让他收集赵庆山的证据。
两边都在利用他。
但两边的目标有重叠——都想搞掉赵庆山和李三炮。
问题是,两边知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孙建国说“别把我们的事告诉陈德厚”,说明公安局这边不信任陈德厚。
陈德厚那边呢?他知不知道公安局在查顺风帮?
宋恩泽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他现在的处境,说白了就是夹在两股势力中间。一边是公安局和军分区,一边是县革委副主任。
两边都比他大,两边都能碾死他。
但两边都需要他。
这就是他的筹码。
宋恩泽想通了这一点,反而踏实了。
只要他还有用,两边都不会动他。
等李三炮和刘德贵倒了,他的收购站就稳了,家里人也安全了。
至于陈德厚到底是什么人——走一步看一步。
第二天一早,宋恩泽去了趟公社。
不是找王志山,是去打电话。
公社有一部手摇电话机,平时只有干部能用。但王志山跟他关系好,跟值班的人打了声招呼,让他随便用。
宋恩泽拨了陈德厚留的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喂?”
不是陈德厚的声音,是那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
“我找陈主任。”
“陈主任在开会,你是哪位?”
“宋恩泽。”
那边沉默了两秒:“你稍等。”
过了大概一分钟,陈德厚的声音响了。
“宋恩泽?”
“陈主任,有个事跟您说一声。”
“说。”
“李三炮前天来找我求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他说了什么?”
“说要划地盘,各做各的。还说有人给他施压,让他收手。”
“嗯。”陈德厚的语气很平淡,“然后呢?”
“我答应了。但昨天他又派人来打探我收购站的情况。”
“什么人?”
“一个矮个子,左脸有颗痣。以前跟着李三炮来闹过事。”
陈德厚在电话那头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做得对,先答应他,看他下一步怎么动。他派人来打探,说明他还没死心。”
“我也是这么想的。”
“还有别的事吗?”
宋恩泽想了想,说:“没了。”
他没提周卫东和孙建国的事。
“行,有情况随时联系。”
电话挂了。
宋恩泽放下电话,站在公社的走廊里,想了一会儿。
陈德厚说“有人给李三炮施压”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
如果施压的人是他,他应该会有反应——不管是得意还是谨慎。
但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这说明,施压李三炮的人,可能不是陈德厚。
那是谁?
宋恩泽想不通,摇了摇头,骑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围了一圈人。
不是来卖山货的,是来看热闹的。
宋文峰站在院子中间,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纸。
吴玉珍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宋恩泽推开人群走进去。
宋文峰把手里的纸递给他。
宋恩泽接过来一看。
是一张通知。
矿厂的。
上面写着:因岗位调整,原定录用人员宋文峰同志的入职安排暂缓执行,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落款是矿厂人事科。
盖着公章。
宋恩泽看着那个公章,手指捏紧了纸边。
“什么时候收到的?”
“刚才。”宋文峰的声音哑了,“矿厂派人送来的。”
“送信的人呢?”
“走了。我问他为什么暂缓,他说他也不清楚,让我等通知。”
宋恩泽把通知叠好,放进口袋。
他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宋文峰喊。
宋恩泽没回头。
他骑上自行车,往公社方向蹬。
蹬了几圈,又停下来。
他没去公社。
他调转车头,往县城方向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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