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竞然是这么好的东西。
妖怪环顾四周,他们正在操场上听著体育老师说话,跟著一起做动作活动筋骨。
小孩一个个身体柔软,能轻易用手够到脚面。
她跟著抽懒腰,动作轻盈又灵动,能够把身体弯曲到一种极为夸张的地步,让老师忍不住频频关注起来妖怪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老师盯上了。
她正自以为不露痕迹地,踩住脚下的一个刚爬过的狡猾的虫子。
虫子要跑,她就拿鞋子挡住。虫子要往另一边跑,她就再次挡住,踩住对方颤动的翅膀。折腾了半天,虫子一动不动了,这妖怪才蹲下来,凑近地面,看那倒霉虫子是死是活。
好像是死了。
唔……
佳佳走过来,小脸蛋红扑扑的:「老师叫我们扔沙包了。」
她眼睛充满好奇。
「小黑,你在吃什么?」
「哢嚓哢嚓……」
妖怪想了想:「唔,零食……」
佳佳奇怪地看著她,不知道体育课上哪里来的零食,难道是对方中午没吃完的东西,或者悄悄藏在口袋里的糖果?
她没多想,抓著沙包,高兴地说。
「老师说四个人一组,我们来玩吧,被打到就输了。」
「咕咚。」
妖怪把零食咽了下去,高高兴兴地跟著一起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附近有装修的工人,一直在维修东西。操场很大,好像也没有什么要维修的地方,这个工人就一直在栏杆附近徘徊,戴著一个防护的面罩,安安静静坐在操场上,看著奔跑的小学生们。另一边,学校的保安很是勤勉,一直在操场上巡逻。
佳佳也看到了,气喘吁吁和新朋友说。
「太阳好大呢,他们真辛苦。」
妖怪盯著看了一会。
「感觉有点眼熟……」
下一刻,远处的保安步子顿了一大下,差点摔上一跤。
李白踉跄著从地上爬起来,不知道自己伪装得这么天衣无缝,是怎么被发现「有点眼熟」的。大妖怪真是深不可测。
他不禁走远了几步,看著那几个幼稚的小孩继续玩扔沙包这种游戏了,把布口袋扔来扔去,下午的日光明媚刺眼,绿树成荫。
李白站在树下,一个穿著马甲戴著口罩的装修工人,往这边看了几眼,扛著梯子走过来。
「太白。」
李白目光定在他身上:「你不是要做实验吗?」
元丹丘挠了挠脑袋,碰到了头上戴著的护具:「实验也没那么急嘛……」
「你这保安的模样又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上方树叶动了动,从上面跳下来一个人。
那轻盈的女道排了下懒腰舒缓筋骨,顺便从脑袋上把乱翘的树叶摘下来。她头发乱蓬蓬的,里面钻满了阳光和空气。
三水弯了弯眼睛。
「好巧啊。」
「好巧,好巧。」元丹丘干巴巴地说。
三个人一起站在树下,望著那一群正在躲沙包的孩子。
某个妖怪已经学会和朋友做鬼脸了,看起来愚蠢又可爱。在刺眼的阳光下,那小小的孩子,轻松躲过一个又一个扔来的口袋……看来个头矮还是有益处的。
李白也押了抽手,把身上的帽子摘下。在他旁边,元丹丘也解下了口罩。
他被日光照得眯了眯眼睛。
「开学真不错,我们似乎多虑了。」
佳佳的脸红扑扑的像是苹果,一堂课很快就结束了,她双手撑著膝盖喘息,不知道新朋友是怎么这么厉害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
「哎,那个工人走了。」
「保安也不见了。」
妖怪也抬起头,手上戴著的电话手表恰到好处地响起来,这是李白送给她的开学礼物。
「喂~」
「下午还有最后一堂课,记得把书包和水杯收拾好,到时候我在校门口接你。」
江涉的声音隔著话筒传出来,有些模糊,声音的主人年轻而俊朗,他问:「玩得开心吗?」「开心!」
妖怪高兴地说:「大家都很好,老师也很好,一直在说话。」
「那是在讲课。」
「我知道的.………」
「大妖怪果然厉害,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有一个,她叫佳佳,我们一会约好了要一起上厕所。」妖怪老实地说。
「玩得开心。」
江涉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一个懒散的年轻人正坐在对面,咕咚咕咚喝著奶茶。
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摆著好几个已经喝完的奶茶杯,连里面的小料都被搜刮得干干净净。还有一大包联排的零食从桌面拖到地上,有的包装散开,有的里面氮气充足,这些是还没来得及吃的。一面光华剔透的镜子,挤在种种零食的缝隙里,镜面上浮现出清晰的倒影。
敖白一边吸著奶茶,一边乐滋滋地说。
「呦,他们两个一个当保安,一个装工人去了,不是说要开会做实验吗?」
他盯著看了一会,三水这小东西也走了,脑袋上还挂著一片叶子呢。
敖白问:「她怎么打过初一的?」
江涉靠在沙发上,双手遮著眼睛,靠著休息。
「初一岁数大了,听说上次做体检,有点骨质疏松。」
「初一是挺大岁数了。」
敖白又拆开一盒蛋糕,心满意足地吞进肚子里。上面点缀著一圈草莓和无花果,掺了很多很多糖进去,蛋糕体绵软香甜,正适合他这种甜食爱好者。
现代社会简直是敖白的天堂。
这条龙每天乐不思蜀,连之前酸酸甜甜的三勒浆都忘了。在他眼里,三勒浆可比不上这些奶茶。幸好龙不会得糖尿病。
江涉把这面巨大的镜子拿起来。
看著上面的小妖怪正牵著自己好朋友的手一起走路,当然,他也看到了这小妖怪推销耗子的环节,幸好对方是个不为鼠动的小孩,不然江涉还要考虑怎么给人家赔罪。
他把镜子还给敖白。
「多谢龙君了。」
「小事。」
敖白先把镜子放到一边,继续啃著新买的零食。这是他从渭水里新鲜捞出来的,如今的水神还是安靖,已经是一条渭水里最古老的大蛇了,变成人的时候胡子都花白了。
或许未来有一天,还能再看到渭水立新神的一天。
不过,那就是年轻的神灵了。
古老的水君敖白,躺在沙发上,一口吞下一个蛋糕,懒洋洋地这么想著。
江涉看了一眼时间。
「到点了,你走吧,记得把垃圾带上。」
敖白拿起一杯新奶茶,他买这种小甜水都是十杯起点,不知道的店员还以为他们公司要搞团建。咕咚咕咚喝了两囗。
「去接孩子啊?」
江涉披上外衣。
「嗯。」
上学的时间转瞬即逝,他们好像只是学一学各种口令,才刚认识班级里小半的同学,有了一起上厕所的同伴,听佳佳说自己掉了牙齿。
时间就很快过去了大半个月。
快到中秋了。
这一天放学,即将面对三天的假期,老师给班上的同学们布置了一份很难很难的作业,让他们介绍一下自己的家庭,作为语文作业,不会的字可以用拚音代替。
猫儿和好朋友樊佳对著叹气,老师让他们写够一百个字,如果能写够两百个字,那还可以得到一朵小红花。
好难啊!
虽然明天就要过节,可以放假,但某个妖怪还是心头沉甸甸地走了。
虽然她是班上写字会的最多的,很多很难的字她都会写,反倒拚音对妖怪来讲不是很熟悉。虽然,她是班上学会的字最多的人,说话最流利的人,文具最多的人,在语文课上读课文最响亮的人,是老师心头的宝贝。
但作文好难好难啊……
家该怎么写呢?
她悄悄和佳佳说了,妖怪说:「家是什么?」
樊佳托著小腮帮子:「家就是父母。」
妖怪想了一会,她没有父母。
樊佳又说:「不过我妈妈也说了,家也是每天住的地方,让你觉得很温暖。」
大妖怪没有怎么听懂。
「好吧……」
她决定用这个这个假期的时间,悄悄观察一下自己身边的人。
猫子眼睛斜斜看向人。
江涉牵著她的手,穿过了马路,走到车上,拉开另一边的门,小妖怪就踮起脚爬上座椅,熟练地系上安全带,人说了,这是保护自己和别人的必要措施。
江涉问:「今天还顺利吗?」
妖怪心头满满的都是作文作业,含糊其辞。
「顺利…」
江涉问:「一会太白霞子他们过来聚餐,你想吃什么,我让他们顺便带一下?」
猫儿心头一动。
这正是她观察作文对象的好机会,她眼睛转了转,状若不经意地问:「三水呢?」
「三水和初一也来。」
江涉开著车,往边上看了一眼。
某个妖怪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高兴起来了,在座椅上拱来拱去,甚至还想把自己钻到下面,书包上的小黄鸭挂坠摇摇晃晃。
「很开心?」
「唔……对的!」
她的作文有希望了。
回到家,李白和三水已经来了。
一人穿著一件高大笔挺的风衣,手里抱著一大兜子煮火锅食材,另一只手提著两瓶酒。
一人手上拎著蛋糕和月饼礼盒,看起来很是精致,袋子里还放著送人的玩偶和鲜花,虽然过去的时间还没有一个月,但初一之前给她的转帐已经花的差不多了。三水的钱就是这么莫名其妙流走的。初一拄著拐杖,慢慢站在楼下,乘坐电梯上楼。他头发和胡子都已经白了。人看起来干瘦,精气神却好,笑眯眯看著背著书包的小妖怪。
「上学好啊。」
上学坏。
妖怪在心里忧心忡忡地想著作业,不能理解这几个人对节日的欢庆之情。
三水提著东西,对猫儿打了个照顾,又对江涉说。
「前辈,你们对门住著一对老人家啊,刚才还要给我送水果呢。」
江涉点了下头,开门。
几个人鱼贯而入。
李白解释说:「元丹丘那家伙还有点忙,听说最近做实验卡住了,他延毕一年压力大,估计要晚一会才能过来。」
三水惊讶,侧过头。
「又延毕了?」
她怎么记得,元道长去年就是延毕,当时很是焦灼了一阵,整个人精神状态都不怎么好了。这么算下来,他老人家今年该博六了吧?
李白点了下头,和三水一起在心里为元丹丘哀悼三秒。
可能也是因为学业和科研上的压力。
李白早早送了入学礼物,电话手表已经被某个妖怪戴在手腕上了。三水送了一堆精致礼品和各种文具,一举让江乌同学成为班上最富有的小孩。
甚至,初一也送来了入学礼物,是一块沉甸甸的金子做成的老鼠。某个小孩现在睡觉都要搂著金耗子一起睡。
但元丹丘的礼物,迟迟没送。
那天他翘掉了实验观察猫儿入学,其他的日子,都是忙忙碌碌的,别说早出晚归了,整个人几乎泡在了实验室里。
毕业压力这么大?
李白作为文史类的年轻教授,本地博物馆的外聘专家,不大理解。
他提著大包小裹进来,这次聚会没有叫上敖白,不然以龙君的胃口,他们几个就要淹没在各种食材里了。
妖怪抱著书包,坐在小凳子上,静静观察著他们。
大白拿出了酒瓶,拿出了锅,大白往门口看了一眼。
三水打开了电视,播放她最喜欢看的猫抓耗子。初一让她换一集,这集看了八百遍了。
人把大衣解下来,挂在旁边……唔,把她拎了起来。
虾子……
虾子还没来。
猫儿开始在脑海里构思作文,托著腮帮子,很是苦恼。
她的家庭要怎么写呢?
楼道里飘来火锅的香气,还有酒水的气息,夹杂著笑声和吵闹声。被门和墙隔了一道,声音变得朦朦胧胧。
一墙之隔。
桌子上提前摆了三个碗。
老夫妻坐在屋子里看今日说法,另一个正在厨房备菜,切得整整齐齐。
「隔壁孩子放学了啊。」
「估计是,他们每天四点多放学。」老头切著菜说。
明天就是中秋了,今年的中秋正好赶上周末,能留出很大一块富裕的时间,不少人都出门旅游了,但对已经退休的老两口来说,旅游也没多大意思。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切菜和电视声。
隔壁的热闹模糊地传过来。
老太太又忍不住说了:「上次我碰见过他们家孩子一会,有礼貌得很,还和我打了个招呼。」「那好啊。」
老头嘀咕一句,伸手摸了摸生抽,对著空瓶子无奈了一下,他摇了摇头。
「你去隔壁问问有没有生抽,借一点,要是人家不方便,就去买一瓶。」
一墙之隔。
火锅的热气充满了房间,他们煮的是鸳鸯锅。初一岁数大了,每天养生,服用各种老年补剂,吃不了太多辛辣的。
三水就不管那么多了,涮著涮著忍不住就偷吃了一口,被辣得脸色通红。
她咳嗽了一会,咕咚咕咚灌水,拿起手机给元丹丘发消息催促。
「道长?」
那边没有回复信息,估计是还在忙。
小辛在旁边撺掇。
「别等啦!」
「就是就是!」小甲说。
皂荚树在盆栽里晃了晃身子,也很赞同。
小小妖怪们吵闹成一团,他们刚从山上出来不久,看什么都好新鲜。
三水等了一会,重新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抄起筷子就开始捞菜。纸猫趴在她身边,专注舔著爪子,圆溜溜的眼睛盯在锅里的肉上。
妖怪坐在纸猫旁边,一面观察他们,一面看猫抓耗子。身边是几个岁数很大的老耗子。
屏风精在作酸诗,没有人听它又出了什么大作,显得有点寂寥。
李白放下酒杯。
「元丹丘还没来啊?」
江涉往门口望了望,急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估计快到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江涉上前开门。
元丹丘气喘吁吁,上来就说:「中秋快乐!」
他提前祝贺了一声,又擦了擦脸上的汗和灰,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扔给屋里正在看电视的小妖怪。
「入学礼物。」
妖怪下意识接住,看著那药瓶:「什么呀?」
「贫道最新得意大作,这段时间就在忙这个。这是个小样,我先给你尝尝,你可以当成唔……变大丹。元丹丘得意洋洋,走进屋子里。
江涉站在门口,正好看到对面的房门开了,一个衣著整洁的老太太走出来,有些不大好意思地抹了抹手,走上前。
「有没有……」
两人正好对上视线。
对方一下子愣住了。
三天后,老师收上来作文。
某个妖怪是这么写的。
「我叫小黑(划掉),江乌。这是我的大名。我和几个奇怪的人住在一起。」
「人叫江涉,我们住在一起很多年,很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
「还有几个人,一个在读书,一个在上班,两个住在山上和道观里……他们总吵架,吵著吵著就和好了字迹歪歪扭扭,忽大忽小。
「大人真是幼稚。」
「我们有一些特殊月月友,有的是木又寸,有的是很小的人,有的是老头子,有的是老鼠,还有小动物,还有的是纸做的猫……也认识好多好多年了。」
「有的已经死掉了。」
「但人说,还有新的朋友等著我们。」
「这是我特别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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