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4章 启示录(完)
「罗伯特,我的兄弟。」
「你未来有什么计划么?」
天际线上的最后一缕余晖,如同一线融化的赤金,将天空与海面焊接了在一起,又燃烧出一条无边无际、动荡不息的火线。
你看著那美极了的黄昏,这是你在泰拉和克苏尼亚上绝对无法目睹的壮丽景象。
而在你的脚下,同样是在泰拉上绝无可能寻找到的细软白沙,中间还夹杂著被亿万年的潮汐打磨得光滑圆润的深色鹅卵石,只要一脚踩上去,就会发出细微而坚实的咯吱声。
这让你想起了多恩修建的高塔,但那里并没有你现在能够闻到的浓烈咸腥味儿。
那是海水的微涩,和被阳光炙烤了一整天的岩石的余温。
它刚刚好——刚好能让你心满意足地聆听海浪在你耳旁的低语。
那是一种沉稳的、富有韵律的呼吸,一次次冲刷著岸边的礁石,激起雪白的泡沫,又在退去时,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深色痕迹,如同涂抹在大地上的叹息。
是的,叹息。
你能听见大海的叹息。
同样的,也能听见罗伯特的—大概是他又在感慨自己少处理了多少份文件吧。
想到这里,你不禁笑了起来。
你,克苏尼亚的荷鲁斯—尚且没有成为战帅的牧狼神,此时正在和你的兄弟,马库拉格的基里曼一刚刚回归帝国不到二十年的五百世界之主,站在这片于战火和硝烟中侥幸生还的白沙滩上。
这是你们两个的军团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并肩作战,只花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便收复了二十个世界,而你们的敌人,那些已经被抹去了文明的异形,在他们的最后堡垒,也就是这座海洋世界上的抵抗,也算不上多么激烈。
总的来说,这是一次愉快的合作。
愉快到当你们结束了指挥任务,把剩下的杂活交给手下副手后,你和基里曼还有些心情,来到这个世界上少数未被战火席卷的沙滩上,小心翼翼地想要培养一段兄弟之间的情谊。
在此之前,你并不是很了解他,但你听说过他高超的手腕和磅礴的野心。
而现在,你有充足的时间与机会好好观察这个沉默寡言的兄弟,他就站在你稍前一点的位置,身姿挺拔如同海岸边最坚固的礁岩。
他身上那身标志性的、工艺精湛的钴蓝色动力甲,在落日余晖下闪耀著,呈现出一种深邃、沉静的靛青,几乎要与脚下翻涌的深蓝海水融为一体。他没有戴头盔,金色的短发被带著咸味的海风轻柔地拂动,微微侧著头,目光投向那无垠的海平线。
那眼神中带著一种你熟悉的、属于执政官的专注与思索,仿佛在计算著潮汐的涨落,又像是在审视著某种宏大的蓝图在此之前,你曾无数次在名为掌印者的马卡多身上,感受到过同样的事情。
顺便一提,你并不喜欢掌印者。
倒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那个烦人的老头总喜欢用那种打量器件似的目光,放在你的身上,让你总觉得,你只是他眼中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而已。
没人会喜欢这种感觉的。
短暂走了一会儿,你停在距离自己的同伴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月白色的动力甲在黄昏的光线下染上了一层温暖的琥珀色,带著凉意的海风吹拂著你光洁的脑壳。
你仔细地感受周遭的环境—海浪声、咸腥的空气和脚下坚实而光滑的触感,共同形成一种奇特的宁静氛围,将你们与宇宙间无尽的喧嚣和硝烟暂时地隔绝了。
这宁静并非死寂,而是充满了力量和时间的重量,如同这亘古存在的海洋本身。
很好,没有比这更适合谈心的时间了。
你如是想到,然后问出了你的问题。
这个问题让基里曼沉默了。
你不会立刻打扰他,而是弯下腰来,从脚边拾起一块墨黑的鹅卵石,入手冰凉而沉重,表面光滑如镜,反射著天边最后一丝挣扎的金红。
不知为何,看著手中的石头,你突然想要将它向海面抛去,看看自己能扔多远。
而就在你犹豫这样的行为是不是有些太过于孩子气的时候,你听到了那个马库拉格人的回答。
「如果真要说的话,荷鲁斯,那我未来的计划,就是守好我的五百世界。」
基里曼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之前战略会议上的那种紧绷,线条显得柔和了些,但那双湛蓝的眼睛依旧锐利而清醒,如同这黄昏海面下潜藏的深海。
而你则是掂量著手中的石头,感受著那冰冷坚硬的质感。
「不,罗伯特,我想你误会我了,我问的并不是这种短期的目标—你在更长远的未来里准备做些什么?」
「你为自己一生定下过目标吗?一个最终极的目标,一个让自己觉得活著的意义。」
「如果有的话,那会是什么?」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一瞬,只有海浪那永恒的低语,在你们之间流淌,冲刷著脚下的鹅卵石,也冲刷著这难得的、兄弟之间近乎坦诚的宁静时刻。
而当黄昏的最后一缕光芒,也逐渐远离你们并肩而立的身影时,马库拉格人平淡的声
音才缓缓飘到你的耳旁。
「我人生的意义?」
「那就是守好我的五百世界。」
」
这个回答让你说不出话来。
不知为何,你突然想到了,在你们两个军团尚且并肩作战的时候,在战略会议上,基里曼手中握著的那个东西,那看起来与现代战争格格不入的羽毛笔。
但你不得不承认,它在这场战争中发挥的作用,比任何器具都要更加巨大,即便是一整支装甲兵团,或者一支舰队,都远远比不上基里曼手中那个沙沙作响的羽毛笔。
是的。
那只沙沙作响的羽毛笔,它足以让人敬畏和畏惧,银河中没有比那个羽毛笔更强大的武器了,它象征著胜利的手段、冷酷的智慧、还有永远不会出错的逻辑。
而在你看来,能够驾驭这只沙沙作响的羽毛笔的那个主人翁————
「怎么可以只有这点野心!」
一个声音打断了你随性而起的回忆。
你回到了眼前扭曲的现实中。
奸奇使者那冰冷如手术刀般的低语余音尚未散尽,空气中又弥漫起一股截然不同的、
令人骨头发酥的甜腻气息。
它如同最昂贵的香水混合著汗液与血腥,带著一种腐败的芬芳和危险的吸引力。
你剧烈的头痛仿佛被这气息麻痹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令人沉溺的晕眩感。
光线变得柔和、暖昧,如同透过一层沾满油脂的彩色玻璃,就连空气本身,似平也粘稠起来,带著温热的触感。
你看到了一个身影,正在你面前凝聚。它并非像血神与命运之神的仆从那般,从阴影或光芒中走出,而是仿佛由无数极致感官体验的碎片拼凑而成。
正是那位你此生所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你可以绝对地确信,她绝对不属于人类的范畴一那是一种唯有在以想像力为基础的
空间中才会诞生的风采。
她的形态流动而完美,超越了性别的界限,肌肤如同最上等的珍珠母贝,闪烁著虹彩的光泽,却又隐约透出底下青蓝色的血管纹路,如同活著的艺术品。
她由流动的金线、活体藤蔓和凝固的液态宝石构成,一双深邃的眼窝,仿佛能吸走目睹者的灵魂那其中闪烁著一种非人的、永不满足的饥渴,和一种慵懒而致命的微笑。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只完美无瑕的手,指尖修长如同艺术品。随著她的动作,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帷幕被拉开。
一幅巨大的画作凭空浮现,悬浮在了你的面前。
你稳了稳心神,静静地观察。
得益于你和福格瑞姆的相交甚密,你很快就从那标志性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古老的三重城墙、华里的布雷契耐宫和大赛马场,猜出了画中这座精美绝伦的城市的名字。
君士坦丁堡。
它也许是人类历史上最有名的都城了。
是万城的女皇。
但此时,这座人间天堂,正在经历一场难以想像的浩劫。
圣索菲亚大教堂宏伟的穹顶依然矗立,但镶嵌其上的基督圣像马赛克正被撬下,露出后面粗糙的石壁,身著华丽丝绸与闪亮盔甲的骑士带著一种病态的优雅和掠夺的兴奋,将神圣的殿堂沉浸在一片狼藉的狂欢中。
打翻的圣餐酒如同鲜血般流淌,撕碎的古老经卷如同雪花般飘落,被践踏在脚下,而同样散落一地的,是堆积如山的黄金圣器、珍珠项链、镶嵌宝石的圣物箱————
它们在画中散发著令人无法抗拒的、实质性的光芒,仿佛触手可及。
你从未对俗世的珍宝感过兴趣,在这一刻,你似平体会到了那些吝啬鬼的快乐。
而你也认出这幅画的内容——考虑到这座伟大的城市总共只沦陷过两次,而眼前的这些掠夺者又显然是拉丁风格的骑士,而非戴著白色头巾的土耳其人,那么很显然,这就是那次臭名昭著的歧路十字军。
他们在罗马人的叛徒带领下,利用罗马人自身的内斗,攻陷并洗劫了这座伟大的城市这给予了古老的帝国致命一击,即便它日后从这次打击中恢复过来,但那复活了的,也不过是一副奄奄一息的躯壳罢了。
而这些画面中的十字军暴徒们,显然就如同他们在历史上的原型一样,对此无动于衷。
每一个参与掠夺的人的表情都被描绘得极度生动:有人脸上是贪婪的狂喜,正将一串巨大的祖母绿项链套在自己脖子上;有人眼中是施虐的快意,正用镀金的权杖,砸碎一尊圣母像:还有人的脸上是迷醉的恍惚,正将自己的脸埋在一堆散落的金币中深呼吸————
他们的盔甲闪亮,披风华丽,动作充满力量感和征服者的姿态但这些看似神圣的人,却在进行著一场无比堕落之事,而偏偏他们光鲜的外表,却让这种行为本身透露著一种诱人的感觉。
这是一种堕落的、极致享乐的、仿佛所有力量和权力都在被瞬间兑现的感觉——————
欣快。
你不知道是不是画面本身的作用,当你静静的看著这幅画的时候,你的心中却并没有多少为君士坦丁堡而流泪的感觉,你反而更多的感受到了那些掠夺者的快乐。
「是的因为这才是人之常情————」
使者的声音终于响起,如同最醇厚的美酒滑过喉咙,又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搔刮著神经末梢,每一个音节都带著令人沉醉的韵律。
「这才是权力————真正的模样。」
「不是虚无缥缈的命运丝线,也不是那无休止的血肉磨盘————他们是多么的可笑。」
「如果你真的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拥有这一切予取予舍的权力,那你又何必将你的快乐延续到万年之后呢?你何必要操心那些对你来说毫无好处的战争与杀戮?」
「既然能在此时称王,又何必在千万年后再去谋夺权柄?」
「耐心?」
「那不过是无能者用于掩饰自己的弱小无力的说辞罢了一真正的强者,就是随时随地都能够随心所欲,凭自己的想法生活,尽情的欺凌那些脆弱的弱者。」
「强者就是要欺凌弱者,将所有弱者的一切都拿来为自己所挥霍,又要加他们的骨与肉化作自己的享乐与美餐。」
它的声音带著一种慵懒的权威。
「只有这些才是真实的。」
「你掀起战争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统治那些不愿意服从你的人。」
「你操控命运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将你目之所及的一切紧握在你掌中。」
「而如果你一开始就可以这么做的话,你又何必沉溺于所谓的战争和命运呢?」
美人的手指扫过画中那些堆积如山的财富,和那些骑士们脸上毫不掩饰的、因占有而扭曲的狂喜。
「冠冕?王座?还是希望与宏图?」
「他们从不遥远,荷鲁斯,它们就在那里————触手可及。」
「何必等待?何必去搏那虚无缥缈的未来」?现在!就在此刻!你就可以用你的力
量去拿!去占有!让整个银河————成为你的。」
使者优雅地向前飘近一步,那甜腻的气息几乎将你包裹,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的耳语,却充满了致命的暗示。
「你没必要相信没完没了的战争,那是只有粗鲁的绿皮才会做的事情。」
「你也没必要操心所谓的命运棋盘,区区一个从巧格里斯上走出来的野蛮人,你真的觉得他会成为刺向你胸口的弯刀?」
「而那些所谓的预言家的话语,除了误导你的思想外,一无是处。」
「不要将目光望向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你所能得到的一切,你所拥有的一切,明明就在你的脚下,就在你的手旁你只需将他们抓住,便可享受,你只需看向近处,便可以知道你真正应该做些什么。」
享乐王子的使者,吐著香气。
「何必去看那所谓的雄鹰展翅——将你的目光向下移吧,你会看到你真正的对手。」
「或者说————」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如果你想要胜利或者登上王位,你真正应该处理的是谁?
」
「你要打落的是,哪一顶王冠?」
只见眼前这位蛇蝎女子的手指,慢慢抚过了画卷中一侧,而你则是静静的看著那里。
在那位冲在最前方、你知道与你容貌有几分相似的骑士脚下,你看到了一顶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桂冠。
那是罗马人和他们帝国的标志。
但在这如今的人类帝国中,桂冠同样可以是一位边境藩王的个人象征。
罗伯特·基里曼。
你低语著那个名字。
你最睿智、最冷静,最擅长于经营和扩张自己势力的兄弟一好吧,也许他实际上并不是最为野心勃勃的那一个,但只要强大的五百世界依旧横亘在银河东方,那么基里曼的野心与否,就不会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他想不想不重要——但他的确能。
想到这里,你的头痛便更剧烈了。
你其实早已读懂这幅画中的含义。
罗马帝国—更确切地说,是位于曾经的罗马帝国东部的领土上,一个繁荣昌盛却高度独立的国家一这些字眼罗列起来,任何人都会想到马库拉格人的国度。
而如果将东罗马看作是基里曼的代称,那么画作中演示的,似乎就是在告诉你,除了如奥斯曼那样的正面强攻之外,还有另一种方法能够帮助你荼毒基里曼的国度,让他从此之后再也无法成为你的对手。
同时,倘若你真能得手的话,五百世界反而会成为你取之不竭的粮仓。
前提是你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线人,就像那些十字军拥有一位前任皇帝为他们带路一样o
如果你也有一个的话————
那为什么不呢?
反正,你从未指望过,你与基里曼之间的互不侵犯条约,会持续到永远。
而当他在未来的某一天失约的那一刻。
也许,你该提前准备好你的十字军了。
想到这里,你眨了眨眼睛—这才发现享乐王子的使者正在缓慢地融化。
它的身影开始如同融化的蜂蜜般流淌、消散,只留下那萦绕不散的甜腻气味,和一丝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充满诱惑的气息。
她并没有说更多,她不必像血神和命运之主的使者那般,白费口舌。
因为你知道——和圣吉列斯或者察合台可汗不同,基里曼并非你真正的兄弟,他从一开始就不站在你这边。
而这就是最让你担忧的地方。
你无法对自己撒谎,你知道那个马库拉格人是所有原体中最像帝皇的那一个,他的能力让你恐惧,让你敬畏,让你嫉妒。
你害怕那只沙沙作响的羽毛笔,那是你亲眼见证过其威力的致命武器。
你也害怕那个还活著的,但不会和你站在一边的马库拉格人。
他的力量,他的计划,他的希望,一切都太完美,太无懈可击。
简直不可战胜。
你本希望他能站在你的这一边。
而如果没有的话————
那你就必须让他毁灭彻底的毁灭。
「是的,毁灭。」
「这个想法本身并没有错误。」
「但你设置错了对象,牧狼神。」
最后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你的思考。
他如同一座从天而降的溃烂沼泽一般,粗暴地涌入了你的世界,马上将享乐王子那尚未散尽的奢靡一扫而空。
香水的芬芳被压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一新翻泥土的腥臊、腐烂花朵的甜腻恶臭、化脓伤口的刺鼻酸腐、以及某种浓稠的、带著奇异生命力的霉菌芬芳。空气变得沉重、湿粘,仿佛吸入了饱含孢子的毒雾。
「看看你————」
一个低沉、缓慢、如同粘稠脓液在管腔中流动的声音响起,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慈祥?
你因为自己的感官而感到怀疑,就在这时,那位最后、最缓慢的使者显形了。
它像是从空气中渗出、膨胀出来的一个巨大活体肿块,身体臃肿不堪,覆盖著不断鼓胀、流淌著黄绿色脓液的增生肉瘤。
皮肤是病态的灰绿和死尸般的惨白交织,上面覆盖著厚厚的、五彩斑斓的霉菌和不断蠕动的蛆虫。
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头部位置是一个巨大的、如同熟透开裂的脓包,裂口处不断滴落著粘稠的污浊液体,隐约可见里面翻滚的眼球和腐烂的牙齿,它的「手」是几根粗大的、
覆盖著苔藓的触须,正缓慢地蠕动著。
「可怜的小家伙————」
「你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脓包头部裂开,发出那粘稠的声音,无数细小的眼球在脓液中转动。
「权力?地位?」
「鲜血?命运?」
「不过是些转瞬即逝的烟花吗。」
「感官的欢愉?权力的占有?呵呵呵————」
这位脏物长袍之下的学者,发出如同气泡在烂泥中破裂的笑声,像是一位慈祥长辈教导眼中愚笨不开窍的孩子。
「它们就像清晨的露珠,在真正的太阳升起前,就蒸发了一留下的是什么?只有——
更深的渴望和无尽的空虚。」
「这便是黑暗王子的陷阱,如果你相信了他所说的,那就是中了他的道儿。」
说著,这浑身脓包的使者抬起了一根覆盖著苔藓的粗大触须,指向那幅金光闪闪的画卷。
瞬间,华丽的画面开始腐烂,闪亮的黄金圣器蒙上铜绿,迅速锈蚀剥落;堆积的珍珠项链失去光泽,如同干瘪的眼球般散落:那些骑士们狂喜的面容开始肿胀、溃烂,华丽的盔甲下渗出脓血,精美的丝绸长袍爬满了霉菌。
整幅旷世画作,在几秒钟内,就从辉煌的掠夺场景,变成了一幅描绘瘟疫肆虐、繁华尽成枯骨的末日图景!
「看呐————」
而那始作俑者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这就是他向你许诺的一切,在真正的力量面前,脆弱不堪。」
「就像他们信奉的神明一样。」
那脓包头部转向你,裂口处滴落的粘液更多了,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他们给不了你真正的宝物,战帅。」
「在这银河中,唯有一个伟大的存在,能够给予你真正的力量,给予你真正的爱。」
「我的主人————慈父纳垢————」
这使者狂地举起了所有的手。
「他赐予的不是短暂的火花,而是真正的珍宝是生命本身。」
「是那能够循环往复、坚韧不拔、超越死亡的————永生!」
这个词让你的心脏狠狠得缩了一下,而他仿佛预见了一般,哈哈大笑。
「是的,这才是世间无上的宝藏。」
「有什么比永远的生命,比永远不会被疾病和死亡所捕捉到更重要?」
「他们向你许诺了权力,可那些大权在握的君王,他们所渴求的,不也只是一颗能让他们长生不老的神药吗?」
「他们向你许诺了战争,可即便是功勋卓著的战帅,他们所畏惧的,难道不会是一位永远无法杀死的对手吗?」
「他们向你许诺了命运,可倘若你的生命如朝露般转瞬即逝,那么,那些千百年后的事情,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生命,唯有生命。」
「只有活下去,一直活下去,才是真正的宝贵,真正的不朽。」
「而慈父很乐意帮助你这么做。」
随著它的话语,另一根触须卷著一幅同样巨大、但材质截然不同的画作,递到了你的面前。那画框并非木头或金属,而是由粗壮、虫结、流淌著树液的活体根须盘绕而成,散发著泥土和腐败的气息。
画布本身更像是某种坚韧、布满褶皱的————苔藓或者巨大菌盖。
这最后的画作风格厚重、粘腻,充满了深绿、泥褐、污浊黄和凝血红的色调,背景是笼罩在墨绿瘟疫云中的原始森林,扭曲的巨树上爬满了藤壶般的增生肉瘤。
而在画面中央,是一位穿著锈迹斑斑、沾满泥浆的沉重板甲的英雄,他的头盔下只露出半张被严重烧伤、布满流脓疮口的扭曲面孔,肌肉虫结鼓胀,却带著病态的水肿,手中拿著一把巨大的、布满锯齿和铁锈的屠刀!
而在那屠刀之下,是一条你此生所见过最巨大最邪恶的巨龙。
它巨大、肥胖、臃肿,覆盖著厚重黑色角质鳞片,在鳞片缝隙中不断渗出黄绿色的脓液,有些鳞片已经剥落,露出底下腐烂的血肉和森白的骨头。
巨龙的一只眼睛已经被刺瞎,剩下那只巨大的、如同燃烧熔炉般的竖瞳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熟悉的坚韧?
你迟疑了片刻你很确定你曾经在某个人的身上看到过这种眼神。
也很确定最后一幅画作讲述的是什么。
齐格飞屠龙—北欧神话中的英雄杀死了作恶的魔龙,并沐浴了它的龙血,以此让自己获得了永恒的力量。
而画作中展现的正是这一幕—齐格飞的屠刀深深楔入了巨龙的心脏,从那强劲的脉搏中喷薄出来一股粘稠如同熔融沥青般的、散发著硫磺与生命精华气息的暗金色血液,而齐格飞则是正贪婪地俯下身,用他那张流脓的嘴吮吸著那涌出的龙血。
「看啊,荷鲁斯·卢佩卡尔————」
使者的声音带著一种分享惊天秘密般的低沉与诱惑。
「只需手段得当,只需要一把利刃,和一颗冰冷无情的心,哪怕是凡人也可以窃取本不属于他的不朽!」
那巨大的、流淌著脓液的身躯,向你蠕动靠近,那股混合著腐烂与生机的恶臭几乎将你包裹。
「而您,伟大的战帅,您不需要像这卑微的凡人一样去窃取一您只需要摘取那早已成熟的果实!」
它脓包头部裂口中的眼球疯狂转动,死死盯著你,粘稠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在
沼泽中滑行。
他指著画中那条巨龙。
「你知道他是谁,不是吗?」
」
你没有回答,但你知道答案。
是的,黑龙,就像可汗与雄鹰一样,在所有原体中,只有一人可配得上龙的称呼。
而那个人的确掌握著哪怕对于基因原体来说也过于旺盛的生命力了,你早在很久之前就曾有过猜测。
伏尔甘拥有一项独特的,让绝大多数凡人艳羡不得的能力。
「那便是——永生。」
使者的触须指向画中那条痛苦挣扎的黑龙,明明是野兽,但它的形象似乎与你记忆中伏尔甘那坚毅、沉默、如同熔炉般炽热的身影隐隐重叠。
「那位火龙之主,他本身就流淌著真正的永生之血,他的生命如同最坚韧的古树,深植于大地与烈火之中————循环不息————永不枯竭!」
「但他对此一无所知,甚至毫不珍惜。」
「多么浪费啊————」
使者发出惋惜的叹息,如同看著珍宝蒙尘。
「这份力量,这份属于您兄弟的永恒馈赠,被锁在他那固执的躯壳里————」
「他本应是所有人中最优秀的,他本应属于您—战帅。」
使者的声音陡然变得炽热、充满力量,带著一种病态的鼓励。
「您才是注定超越凡尘的真神!您需要————也必须拥有————这份不朽!」
一阵幻想在眼前浮现,你手中的破世者战锤瞬间与画中那把巨大锈蚀的屠刀形象重合。
「这是您的义务,也是您的天命,在慈父的恩赐下一场盛大的、充满新生」的死亡!」
「而我主纳垢,最慈祥的父亲,将为您降下祝福的瘟疫,削弱他的坚韧,软化他的鳞甲,确保您能顺利地,摘取那甜美的永生之果!」
「他将作为钥匙,为您打开永恒的大门。」
「让您就此,立于世间万物的顶端。」
使者的声音在你的耳旁越传越远,就如同他那庞大的身躯在渗入地面的时候,留下大滩散发著恶臭的粘液和五彩斑斓的霉菌。
在空气中,那股混合著腐烂与新生的浓烈气息久久不散。
而在画框里,黑龙那只充满痛苦的眼睛,则是在死死地盯著你—久久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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