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代有才人出。
当年叱咤风云的名字,大多沉淀在说书人的话本里,年轻人听来,只当是遥远的传奇。
新一届武林大会进展得如火如荼,新一辈的少年意气飞扬,争论着武学招式,畅想着将来行侠仗义。
最后的结果也不出众人所料,夺得头筹的是左盟主的徒弟,名唤楚稚。
楚稚自小流落街头,被左砾收留,当做继承者传承衣钵。
他天赋本就卓绝,又极争气,肯付出成倍的血汗打磨刀法,性子也赤诚宽厚,行走江湖广结善缘,扶危济困,名声极好。
此番夺魁,他赢得正大光明,满堂豪杰也无不心服口服。
浩浩荡荡的继位仪式,在天下群雄的见证下落幕。
繁杂琐事自有各门长老接手处置,左砾不必再事事亲力亲为。
待到议事尽数暂歇,他难得一身轻松,辞别一众上前攀谈寒暄的掌门,回屋换了一身黑色粗布劲装,独自牵出那匹伴他多年的老马。
新任盟主好不容易从簇拥的人群里挤出来,快步走到左砾身侧。
他一眼看见这身装束,瞬间便明白的左砾的意思。
当年的事,如今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世人谈起那场正邪大战,只津津乐道厮杀的酣畅,称颂左盟主威震八方的赫赫威风。
但毕竟是左砾的徒弟,他比旁人知道得稍多一些。
他知晓,师父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就死在了那场大战之中。
这些年左砾坐镇武林盟,肃清奸邪宵小,受万人敬仰。
可或许唯有卸下盟主重担的这一刻,他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也能空出更多的时间,去陪陪他的爱人。
楚稚心中仍旧难过,但却没有出言劝阻,低声开口:“师父,此去路途遥远,要不要我带几名师弟随行护送?”
左砾摇头:“不必。往后武林盟就交给你了。”
楚稚鼻尖微酸,不舍地看向他:“师父……”
“盟主之位,本就不是我所求。”左砾侧头看他,眼底难得弥漫开一点浅淡笑意,“往后,该你们年轻人撑起这片天地。”
他抬手,解下背上那柄伴随自己半辈子的裂云刀。
刀身裹着陈旧刀布,哪怕隔着布帛,也能感受到多年杀伐沉淀下的寒气。
“这柄裂云刀,传给你。”
楚稚猛地抬头,微微瞪大双眼,迟迟不敢伸手去接。
“刀是我师父留给我的,如今我传给你。”
“裂云刀斩奸邪,护苍生。但你要记住,刀的锋芒伤人,莫要被戾气裹挟。守武林,守的从来不是虚名,是人心。”
“弟子一定铭记!”
楚稚郑重接过裂云刀,重重躬身一拜,眼眶泛红:“多谢师父教诲。”
左砾淡淡一笑,待将一切琐事交代完毕,便翻身上马,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语,驱马缓缓离开凌云山。
山路蜿蜒,松风萧瑟。
行至半山腰,他看见前路立着一道身披黑色兜帽的身影,静静站在树荫之下,像是已经等候许久。
等他驱马靠近,那道身影抬手掀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苍白面容。肌肤没有血色,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左砾勒住马缰,问:“你是?”
女子垂着眼,轻声道:“陆先生的朋友。”
左砾表情微怔。
陆星遥……
当年陆星遥毅然背弃父兄,出手救下身陷绝境的左砾。
他父兄的阴谋败露,万人唾骂,被打入大牢。
是陆星遥跪在冰冷的石地上,红着眼苦苦哀求左砾,说他愿替父兄赎罪,只求左砾留他们性命,废掉他们武功,他会带着二人远遁天涯,此生再不涉足武林纷争。
可陆星遥终究太过天真。
他傻傻地以为这样就足够,却没考虑过他父兄骨子里的骄傲。对那两人而言,废掉武功,承受失败与屈辱,远比死亡更难忍受。
于是在陆星遥入狱探视时,他的父亲骤然发难,要亲手了结亲生儿子。
若非左砾及时出手将陆星遥一把推开,那一日,陆星遥便会直接殒命狱中。
陆星遥呆愣在原地,而他父兄只漠然看了他一眼,便双双干脆地自尽于牢中。
……
自那以后,陆星遥便沉默了下来。
往日总是聒噪个没完的少年,仿佛顷刻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一夜之间彻底成长。
他辞别众人,孤身一人游荡江湖,只偶尔寄来几封简短的信,寥寥数语,只报平安,不提苦楚。
这些年,陆星遥真的如他之前所说,代替父兄赎罪。他走遍江湖,路见不平便拔剑相助,救人于危难,从不求分毫回报。
除了书信,平日里左砾也很少见到陆星遥。
唯有每年林肆的祭日,两人才会短暂碰面,相对无言,共敬一杯冷酒。
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大半年前。
陆星遥明明面容尚且年轻,鬓角已经冒出刺目的白发,眼神沧桑沉寂,脸上横亘着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疤。
那天他闷声一杯接一杯喝着烈酒,最后提着长剑转身离去,只跟左砾说,等到武林大会,他会回来。
可他却失约了。
连续几个月,左砾再也没有收到陆星遥的信。
如今看见面前这个姑娘的那一刻,左砾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陆星遥几年前曾在信里简短提过,他救下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她没有亲人,无处可去,便一路跟着他同行。
想来,便是面前这位。
果不其然,下一刻,女子从身后取出一柄被布条层层裹紧的剑,双手捧着,递向左砾。
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他说,倘若他没能赴约,便让我持这柄剑来寻您。”
布条一层层掀开,露出内里的剑鞘。
鞘身千疮百孔,隐约可见烧灼焦黑的痕迹。
左砾定定凝望着那柄剑,许久后,缓缓抬手接过。
手上的重量蓦然一松,彻底卸下了重担,女子一直强撑的平静在此刻碎裂,手臂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左砾低声问:“他的墓在何处?”
女子颤抖得更厉害了,泪水顺着苍白脸颊滚落:“我收集了他生前旧物,寻了个安静山坳,给他造了一座衣冠冢。”
衣冠冢。
那便是连完整骸骨都寻不回来。
左砾和女子相顾沉默,女子压抑许久的悲恸轰然崩塌,她哽咽着,努力稳住气息,颤声发问:
“左前辈,您说,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一生救了无数人,到头来都没人记得他的名字。他活得潦泊孤苦,最后连性命都搭进去。这么做值得吗?究竟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啊……”
哭声卡在喉咙里,撕心裂肺,在山间呜咽回荡。
左砾的目光落在伤痕累累的剑鞘上,沉默良久,道:“至少,你记得他,我也记得。”
女子蹲下身,将脸埋进胳膊里,嚎啕大哭。
……
许久过后,她的哭声逐渐停了下来,抬手拭去满面泪水,勉强压下哽咽。
“让您见笑了。”她说。
她重新拉上黑色兜帽,遮住脸庞,对着左砾深深躬身辞别,转身向着山路深处走去。
“我可以为你寻一处安稳落脚之地。”左砾出声挽留。
女子没有回头,远远冲他挥了挥手。
山风掀起兜帽边缘,恍惚一瞬,左砾竟看见陆星遥的影子。
半年前分别,陆星遥也是这样一身黑兜帽,背对他抬手告别。
世间少了陆星遥,可他的路,却有人继续走下去了。
目视女子的身影消失,左砾才收回目光,小心地将长剑重新裹回布条,背在身后,重新牵马,继续向前而行。
马蹄踏过郊野土路,一路向西。
中原草木繁茂,绿意绵延不绝。越往西走,林木愈发稀疏,风里渐渐裹上熟悉的沙砾气息。
矮坡之上藏着一座坟冢,远离村落市镇,没有碑铭,只是一方干干净净的无字土丘。野草环绕,岁岁枯荣。
左砾下马,将缰绳拴在老树粗糙的树干上。
而后他缓步走上土坡,手里提着一只木食盒。
这是他近二十年不曾更改的习惯。无论武林事务何等繁忙,酷暑寒冬,他都会赶来此处。
等到了墓前,他蹲下身,细细拔除坟头新生的杂草。轻轻抚过微凉湿润的泥土,生怕惊扰长眠于此的人。
打开食盒,里面摆着一碟蒸好的糖糕,味道甜软绵密,带着淡淡的米香,是少年当初最爱吃的东西。
左砾在主坟侧边,亲手掘开一方新土。
而后将陆星遥那柄焦痕累累的长剑安放进去,覆土填平。
一座小小的冢,挨着林肆的坟。
至此,这世间记得林肆的人,又少了一个。
从前陆星遥心中始终背负对林肆的愧疚,每到祭日都来,却只敢远远伫立凝望,喝着闷酒,不敢靠近坟前。
如今,他长眠于此,终于可以与林肆相伴,不必再独自煎熬。
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负罪,也该放下了。
左砾坐在坟边的草地上,后背靠着老树粗壮的树干。
往年,他会在这里静坐整整一个下午。
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偶尔低声开口,讲几句江湖细碎琐事,只说安稳平和的小事,避开杀伐纷争。
今日,他望着那座土丘,轻轻笑了笑,语气温柔:“阿水,我卸下盟主之位了。往后我有大把时间,来陪着你。”
他微微弯起唇角,笑意单薄,藏着化不开的苦涩。
事到如今,看似释然,可心中的遗憾还是太多了。
遗憾武林盟那一次别离,便是永诀。
遗憾自己能力微薄,护不住心尖上的少年。
遗憾林肆这一生,受尽磨难煎熬,从未拥有长久安稳的日子。
他甚至没来得及好好问一句少年真正的名字。
那句藏在心底,从未吐露的心意,终究再也无法说出口。连一句“我不在乎你骗我”都来不及讲。
大漠养出来的人,感情厚重内敛,爱意不必宣之于口。
他曾经无数次在心底规划好往后,想着待江湖风波平息,如果林肆肯与他同行,便带着他去河西看看。
那里是他长大的地方,也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他可以带他去看漫无边际的金色沙海,看落日熔金铺满戈壁,看漫天星河垂落大漠。
他无数次想象,少年站在沙丘之上,风沙拂过发梢,回头望他,眼眸亮闪闪的模样。
只是如今,一切都太晚了。
他静静坐着,望着起伏草坡。
很多往事,如今回想起来,痛感不再尖锐刺骨,反而化作绵长不散的怅然。
他如今的心性,已经不再是当年刚得知少年死讯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崩溃,而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淡淡的空落。
他手握裂云刀,斩尽世间奸邪,镇得住整个武林,却唯独留不住心上人。
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至亲至爱之人,一个个离他远去。
……
左砾静静地坐着,直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他抬眼回望,来人是谢陵。
如今的谢陵已是坐拥天下的君王,今日却只穿一身素色常服,未戴华贵冠冕,显然是微服出宫。
他的身形瘦削,满头青丝尽数化为霜白,那双桃花眼依旧清冷,只是那层清冷之下却压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沉倦意。
谢陵身侧只有一名年迈的老太监,小心翼翼半搀着他。想来若是无人扶持,他怕是连稳稳站立都做不到。
如今朝野上下人人称颂谢陵是一代明君,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可这盛世安稳,却全是拿他自身血肉元气一点点耗出来的。
眼下他这般模样,分明已是油尽灯枯。
左砾缓缓起身:“陛下。”
谢陵轻轻摆了摆手,连着咳了两声,掏出锦帕捂住唇。
待他移开手帕,一角已经晕染开一小块刺目的暗红。
他望着那抹血色,无奈地牵起唇角:“不必称陛下。我这般模样,世上大概也没几人还认得我原本的样子。”
他抬手示意老太监暂且松开手,强撑着挺直脊背,一步步缓慢走向坟冢。
待他目光扫到坟边那片新翻的泥土,脚步突然一顿,怔在原地。
左砾立在他身侧,一同默然。
片刻,谢陵才回过神,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低声喃喃:“没想到,他竟然先我一步……”
他目光愣愣收回,落向面前的坟墓,方才紧绷的眉眼缓缓柔和下来,叹息着对左砾道:“我应当撑不到今年他的祭日了,索性趁着尚能动身,提前过来,再看他一眼。”
左砾沉默一会儿,道:“陛下万福金安。”
谢陵苦笑着摇头,回头朝老太监抬了抬下巴。
老太监上前,捧出备好的祭品,谢陵亲自伸手,一件件在坟前摆正。
二人就这么在坟前静坐许久,一言不发。
直到夕阳向下沉落,将整片荒草坡镀上一层厚重的暗金。
许久之后,谢陵才试着起身,身子猛地一晃,老太监连忙上前牢牢扶住,被谢陵抬手拒绝。
他垂眸望着林肆的墓,轻声低语:“我该走了,想来你不会待见我,有左大侠陪着你便够。等我下去了……亲自向你赔罪。”
他不再停留,慢慢转身,一步一步往坡下走,背影单薄又迟缓,仿佛每踏出一步,都要耗尽身上残存所有气力。
左砾静静目送他远去,直到那道身影隐入林间,才重新坐回墓前。
而后他伸手探入衣襟,取出一卷画。
画上的人歪着脑袋,眉眼弯弯,嘴角翘着一抹狡黠的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亮亮的光。
这是他亲手所画,日日闲下来便画,从青涩生疏到娴熟,留下了他心中少年的模样。
此刻他看着画中那个笑意明媚的少年,恍惚间,眼前浮现的是很多年前在巷子里,那个灰扑扑的小瞎子仰起脸。
一双乌黑狡黠的眼眸望着他,嘴角弯着一抹笑,得意洋洋地说:“大侠,这叫防不胜防。”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双眼睛。
左砾轻轻地笑了。他低下头,指腹摩挲着画上少年的眉眼。
“若是有下辈子,你便接着骗我,骗我一辈子好不好?”
“我心甘情愿。”
暮色缓缓吞没旷野,天地一点点沉进昏暗里。
河西大漠的风沙远在千里之外,而他余生漫长,会守在此地,陪着坟中之人,岁岁年年,直至生命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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