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她！」
王宫大门即将闭合的刹那，拉多维德四世的咆哮声突然响起。
门前近卫下意识握紧剑柄，却没有一个人追出去。
「我让你们抓住她！」
拉多维德四世猛地转身，面容扭曲地看向近卫统领。
「她在威胁瑞达尼亚的国王！」
「她在威胁你们的主君！」
近卫统领嘴唇动了动。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议政厅上方。
天空之父的圣徽依旧散发著灿金光芒。
克里夫的神谕才刚刚落下。
这个时候逮捕奉行神谕，又以巫师会暂代议长身份提出质询的蒂莎娅·德·维瑞斯…… 谁敢？
「陛下……」
「蒂莎娅女士并未向您发动攻击，所以……」
「滚！」拉多维德四世气急败坏，一脚踹在近卫统领胸口。
高大的男人踉跄后退。
议政厅中的贵族沉默地看著这一幕。
几天以前，任何人敢在王宫中质疑国王，都会被立刻拖进地牢。
可现在……
拉多维德四世已经连续下达两次命令。
但王座之下，却无人应答！
「陛下。」
一名佩戴金色印玺的王室老臣颤巍巍地走出来。 「不能抓。」
拉多维德四世面色狰狞，猛地看向他。
「你也要背叛我？！」
「不……」老臣脸色苍白，却还是硬著头皮道，「蒂莎娅·德·维瑞斯刚刚以巫师会暂代议长的身份，发动了神圣盟约中的『王冠质询』。」
「在盟约裁议结束以前，逮捕质询发起者……」
「等同于瑞达尼亚王室主动撕毁诺维格瑞联盟的盟约。」
议政厅骤然一静。
「那又如何？！！」拉多维德四世胸膛剧烈起伏，「我是瑞达尼亚的王，那份几百年前的废纸，难道还真能废黜我？！！」
王室老臣连忙道：「仅靠蒂莎娅·德·维瑞斯一个人不能。」
「但质询只是第一步。」
「巫师会有权召集古老盟约的见证者，由神庙、超凡组织、持地贵族与自由城市，共同审议戴冠者——也就是您——是否仍然有资……能够履行著盟约。」
「什么盟约？」一名年轻贵族忍不住问。 老臣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讲述道：「诺维格瑞联盟建立以前，掌握混沌魔力的人，同样能够拥有领地、军队与世俗王权。」
「而且因为拥有强大魔力的法术，他们对扩张的欲望和能力都远超世俗贵族。」
「但同样，法术的强大是相对的。」
「总有更强大的术士，便会造成纷争……」
「强大的术士又因为混沌魔力侵蚀生育能力，难以稳定地传承权力，便会造成大乱……」
「于是，便有了诺维格瑞联盟……」
「但他们不是因为战败以后被赶下世俗权力的王座。」
「而是为了终止超凡者与凡俗王权之间的战争，为了人类族群的稳定，协商退出了对世俗王座的争夺。」
「但作为交换……」
「戴冠者必须守土、护民、维持秩序，并尊重超凡组织的独立。」
他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
「盟约的最后一项写得很清楚……」 【当戴冠者背弃疆土，遗弃子民，使王国存续陷入危亡……】
【昔日放弃王座之人，有权质问王座。】
【并召集盟约见证者的后裔，共议戴冠者是否仍配承载王国。】
语罢，拉多维德四世脸上汹涌的怒火，终于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见证者？」他追问。
王室老臣叹了口气：「教士、法师、德鲁伊和持地贵族……」
拉多维德四世心头立刻一紧。
教士？
克里夫与梅里泰莉才刚刚降下神谕。
术士？
巫师会、术士兄弟会，以及参与米尔特之战的猎魔人学派，全都站在他的对面！
持地贵族？ 议政厅里的这些人，已经开始无视他的命令……
这时……
「陛下。」老侯爵握住银质手杖，「我的领地将遵从神谕，立即打开粮仓。」
「失陪了。」
女伯爵也提起裙摆，行了一礼：「我的骑士会在日落以前北上。」
一个。
两个。
五个……
贵族们接连离开。
他们依旧会在经过王座时稍稍欠身，却没有任何人等待国王的准许就离开。
「站住！」
拉多维德四世愣了一下之后，怒吼一声。 但没人停下。
议政厅的大门接连开启、闭合。
议政厅的贵族越来越少。
拉多维德站在空荡荡的王座前，脸上的暴怒逐渐变成惊惧。
他虽然已经接近疯狂，却还没有蠢到看不清局势！
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传令！」
拉多维德突然厉喝。
「打开王室粮仓！」
「第一军团立刻北上，清理道路，消灭魔物，护送粮食，救援所有幸存者！」
一名军官愣了一下。
「陛下，第一军团负责守卫崔托格……」 「留下一部分人！」拉多维德死死攥住王座扶手，「其他人明日之前全部出发！」
「每一辆粮车都必须悬挂瑞达尼亚王旗。」
「告诉所有人……」
「王室早已准备救援，只是在等待诸国停战与父神神谕！」
几名尚未离开的贵族眼中闪过嘲讽。
他们都看得出来。
拉多维德四世这哪真的开始关心北境的安危，他只是害怕自己的王冠真的被人摘下来！
不过没有人反对。
米尔特的幸存者等不起。
无论粮食与士兵悬挂谁的旗帜，只要真的开始北上，总能多救一些人。
「还有！」
拉多维德眼中闪过一道凶光。 「找到帕尔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帕尔特准备叛乱。
尸灾又恰好从帕尔特控制的米尔特爆发。
只要将一切罪责推到帕尔特身上……
只要证明这场灾难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叛乱……
他依旧是瑞达尼亚合法的国王！
——
王宫外。
蒂莎娅·德·维瑞斯听见身后传来的调兵命令，脚步微微一顿。
却没有回头。
她质疑王权，并不是为了立刻让瑞达尼亚陷入另一场争斗，而是为了秩序和人类。 所以不论结果如何……
拉多维德四世现在肯出兵，就是好事。
只是……
人心向背真的那么容易就会扭转吗？
蒂莎娅·德·维瑞斯冷笑一声，一边走向王宫外，一边迅速下令：
「召集崔托格所有还能施法的术士。」
「重新校准米尔特的空间坐标。」
「优先传送祭司、医师、炼金药剂和净化道具。」
「大宗粮食、帐篷与牲畜走陆路。」
「让沿途神庙与贵族领地建立补给点。」
跟在她身后的术士立即领命。
「是，蒂莎娅议长！」 ——
夕阳西下。
暗红暮光穿过尚未散尽的云层，洒在米尔特城中。
血雨已经停止。
天空中的星辰也不再坠落。
只剩下几道惨白余痕，横亘在逐渐昏暗的天幕上。
夕阳映红了坍塌的塔楼，照亮断裂城墙与遍布街巷的尸骸。
干瘪血管垂在屋檐与窗口，随晚风轻轻摇晃。
远处不时传来食尸生物的嘶吼。
紧跟著又是剑刃撕开血肉的声音，以及法印爆发的轰鸣。
一缕缕黑烟从废墟间升起。
来自外界的救援还没有抵达，即便空间异常已经消失，重新校准远距离传送坐标、聚集祭司与医师、准备药物与净化法器，都需要时间。 至于大批粮食、帐篷、马车与军队……
更不可能立刻跨越魔物肆虐的数百里的道路，出现在米尔特城中。
北上小队暂时只能依靠自己。
几个小时的清理与搜救以后，众人将营地转移到了公爵城堡。
这座城堡虽然也被血肉侵蚀，却是米尔特保存最完整、也最容易防守的建筑。
惩戒骑士封锁城门。
年轻猎魔人清理出庭院与走廊。
梅里泰莉祭司则在城堡大厅建立临时救治点。
从酒窖、地牢与坍塌房屋中找到的幸存者，被陆续送到这里。
燃烧的壁炉驱散寒意。
大锅里煮著从城堡密封仓库中找到的粮食。
经过神术净化的清水，被一桶桶搬进大厅。 一切都在向好的一面发展。
公爵城堡二楼。
艾林靠坐在一张铺著厚毛毯的软榻上。
莱莎跪坐在旁边。
她动作熟练地拆开艾林胸前的绷带，检查伤口，再将温和的神力一点点渗进他的身体与灵魂。
「不要动。」
「神力正在修补你的灵魂裂痕。」
「好。」
艾林乖乖不动。
而在软榻另外两侧……
薇拉与玛丽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只是她们的忙碌，似乎并没有起到多少正面作用。 「喝点热汤，」薇拉以魔力托起一只汤碗，「这是光明精华炖煮飞龙肉，对灵魂恢复应该很有用……」
然后指尖轻轻一转。
火焰从碗底一闪而过。
她舀起一勺，直接送到艾林嘴边。
光明精华炖煮飞龙肉，这是什么黑暗料理？艾林感觉怪怪的，但薇拉也是好意，他自然张嘴喝下。
下一秒……
「嘶！」
滚烫的热汤让他整个人猛地一颤！
按理说，他的身体素质已经是极限·初，属于曾经的超凡者极限了，舌头放在火上燎都要放一会儿才能感受到痛觉，不该会有被烫到这种状况出现。
所以到现在还有些浑浑噩噩的艾林，此刻也不知道是自己太虚弱，还是薇拉这勺汤的材料实在太特殊，热汤真的太烫，亦或者两者都是了。
莱莎手中的神术也偏了一下。
艾林才刚刚缓解的灵魂裂痛，瞬间重新炸开。 他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过去。
「很烫吗？」薇拉愣了一下。
她尝了一口，立刻面不改色地将汤碗放到旁边，不好意思道：「确实稍微有一点烫。」
「我帮你换个姿势。」玛丽见自己一直插不上手，立刻举起双手。
「别……」艾林还没来得及阻止。
一股无形力量便托住他的身体，猛地向上抬起！
「呼——！」
艾林整个人立刻离开软榻半尺。
但灵魂仿佛因为惯性，仍然留在原地。
强烈的撕扯感让他的视野迅速旋转！
「玛丽女士，慢一点！」
莱莎连忙提醒。 玛丽立刻手忙脚乱地收回魔力。
「砰~」
艾林重新落在软榻上。
后脑撞进枕头。
眼前晃动的三个莱莎、六个玛丽和五六个薇拉，过了好几个呼吸才重新重合。
「我只是想帮你把枕头垫高一点……」玛丽小声解释。
「我知道。」
艾林深吸一口气。
「你们都是好意。」
他说完，看了看准备重新端起汤碗的薇拉。
又看向正在思考，应该如何以魔法把三个枕头同时塞到他身后的玛丽。
「但母亲，玛丽……」 「你们两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真的。」艾林语气十分真诚。
薇拉：「……」
玛丽：「……」
两名女术士默默坐到旁边。
莱莎低下头。
柔顺发丝遮住脸颊，却遮不住微微向上翘起的嘴角。
最终，还是小祭司重新调整枕头，换好绷带，又重新做了份普通的番茄小牛肉炖汤，一勺一勺喂给他。
薇拉与玛丽只能坐在旁边看著。
尤其是玛丽。
她几次想要帮忙，却完全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然后看著莱莎有条不紊地忙前忙后，情绪也渐渐变得低落。 「亚甸与科德温那边怎么样了？」他主动换了个话题。
「已经停战了。」薇拉立刻道，「索伊一剑劈开战场以后，德玛维二世第二天便下令停止进攻。」
「科德温复国军也退回了原本的营地。」
艾林点点头。
「狼学派呢？」他又看向玛丽，「狩魔军团预备役的训练没有耽搁吧？」
「没有。」玛丽精神一振。
「第一批预备役学徒都在凯尔莫罕。」
「阿瑞斯托阁下亲自盯著他们。」
「体能、剑术、魔物辨识与炼金基础，全都按照你留下的计划推进。」
「你离开以后，我也一直留在凯尔莫罕，负责监测他们的身体状态和训练强度。」
艾林微微一怔：「你一直在凯尔莫罕？」
「嗯。」玛丽点头，「是老师收到消息以后，临时让我一起北上。」 艾林下意识看向薇拉。
让玛丽北上？
以她过去的实力……
一旦真的进入米尔特这种层次的战斗，恐怕不但难以提供帮助，反而还可能需要薇拉与索伊分心保护。
不过艾林没有问出口。
他终究还是有些情商的。
玛丽刚刚因为帮不上忙而情绪低落。
这个时候再问她「你来有什么用」……
那未免也太伤人了。
可薇拉已经从艾林的眼神中看出了疑惑。
她突然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带玛丽来？」 艾林眼神一飘：「我可没有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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